苏见月抱住了她。她的身体有些凉,但那阵凉风吹拂过姜与纾面颊的时候,姜与纾还是红了眼眶。苏见月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着与死潮类似的冰凉与潮湿。
可她的发丝落在姜与纾的眼睛附近时,姜与纾鼻头一酸,胸口凝结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撞碎了,起先是细微的啜泣,然后哭声越来越大,似要将从小到大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痛苦,该哭的都哭出来。学业的压力、好友的离开、父母的偏心、灵修的选择、妖族的记忆、献祭的痛苦,她还想起了被逼着吃青菜的日子,积少成多,汇水成海,都化成了姜与纾的眼泪。
苏见月没有松开她,她轻拍着姜与纾的背安抚她的情绪,如同一位温柔的母亲哄着啼哭的孩子。
另一处黑色空间内,文景岚正站在一片稍亮些的地方。光很淡,像刚入夜时的那层天色。她在这里走了不知多久,忽而看见一个背影坐在不远处的黑色地面上,像是正在休息,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微微后仰。
她认出了那个姿势。她缓步走了过去,脚步放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又过了很久,周围没有声音,他也没有转头,没有说话。她没有叫他,她只是想坐在他旁边,再安静的待上一会。
她开口,嗓子有些涩,“你还好吗?”手微微动了动,有些想触碰,又缩了回去。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肩膀松动了一些,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被暂时拉了出来。他微微扭头,她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他穿着她亲自挑选的衣服,不是清风派的,而是一套简单的常服,腰间仍挂着那枚玉令,她没有舍得留下。
文景岚又坐了一会儿,她看向旁边坐着的人,期待着他说些什么,又有些害怕。
周围那片稍亮的光贴着黑色的地面缓慢移动,这里快要不亮了。
那人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转身,看着也打算站起来跟着他的文景岚,终于开口,“姐——”
文景岚听到了,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她抬头,和景游对视,眼睛中多了些水光,“景游。”
景游看着她摇了摇头,“姐,回去吧。我不怪你。你看我,我都要转世投胎了。你要好好的,活到长命百岁啊。”景游按住了文景岚的肩膀,朝着远处的墨色走去。文景岚被莫名的力量阻碍,停留在原地,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待景游的身影完全消失,文景岚挑了个方向正打算去寻姜与纾,没走多远,整个人便忽然开始上浮,身体轻飘飘的,四周的墨色不断褪去,光也一点点渗了进来。她仰头,看见死潮的表面不断靠近,紧接着,“哗”的一声,如同溺水之人重新大口呼吸,她离开了死潮,整个人再次回到断崖旁的空地上。
她扭头,姜与纾也很快浮了上来。她的眼眶还红着,双手撑着地面,像是再次回到人间,适应般再度呼吸空气。
“上来的这么快?”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些许惊讶和玩味。
正是湛珏。
他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手里还端着一杯茶,杯口冒着热气,像是才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他目光掠过两人有些狼狈的身影,嘴角多了些笑意,“我还以为要多耗些时辰呢,茶都没凉好呢。”
姜与纾起身站好,瞧着湛珏手中端着的那杯热茶,忽而觉得有些碍眼,干脆从乾坤袋中抽出来长剑。
剑身出鞘时带出一声清亮的长吟,像压抑太久终于被释放出来的叹息。姜与纾脚下一点,整个人冲了过去,剑尖直取湛珏面门。湛珏侧身避开,杯中的茶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到地上,“啧。”
姜与纾紧跟着劈下第二剑,剑风裹着与死潮类似阴凉,擦着湛珏的耳侧削了过去,斩断了他几缕发丝。手腕翻转,剑身斜劈,第三剑直向着湛珏的脖颈。
湛珏面上的神色变了变,连忙低身去躲。
姜与纾提剑又斩,剑光划出一道白亮的弧,劈、削、挑、刺,带着一股蛮横的狠劲儿,不带任何规律,那不是她曾学过的任何一套剑招,更像是情绪驱动下的挥剑,她或许此刻不是真的愿取湛珏的性命,但至少把他当成了个泄火的沙包。
毕竟,姜与纾变成现在也算和他脱不了关系。
湛珏被她逼退了七八步,衣摆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他抬手格开她斜劈过来的一剑,臂上传来一声闷响。即便此刻有性命之忧,但他还是笑了,带着些许见到感兴趣之物的疯狂,“姜与纾。”湛珏喊出了面前人的名字, “你在死潮,见到了些什么!”
姜与纾没有收手,在见到湛珏面上的笑意后,她更觉得烦躁。剑身被她举至齐眉,深吸了一口气,灵力汇聚,剑尖拖着一条银线从半空落下,竟有了几分剑修真正的气势。
他终于正了神色看她。
那一剑几乎要将他的左臂砍断。但湛珏只是抹了把伤口中涌出的鲜血,诡异的,舌尖舔了舔沾了鲜血的手指,他看向姜与纾,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我会知道的。”
转瞬,湛珏扔下一张烟雾符,在雾气后消失了行踪。我有。地上残留的几滴血液,昭示着刚刚的打斗。
文景岚站在一旁,看着姜与纾,她并未参与两人的打斗中,只做旁观。她看见了姜与纾身上刚刚体现出的疯狂与愤怒,那吓得她不敢靠近。
此刻,姜与纾扔下带血的长剑,静静站在那里,仍由微风吹拂起她的发丝,她想起在死潮中苏见月跟她说过的话。
“死潮是不会消失的。”
“只要这世间还有灵,还有恶念,便会循环轮转,不死不休。杀戮、怨憎、贪欲,所有浊重的东西都会沉下来,汇到这里。”
“姜与纾,不要再回来,不要成为我们的一员,回到你真正的家,自私一些。”
“死潮或许会因无辜之人的死亡而平息,但绝不会因为那些所谓的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