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清风派众人抵达新驻地的第七日,天色灰蒙蒙的,依旧没有放晴,连风也没有多少。身处其中,心情也容易跟着闷下去,像那浸了水的棉絮,总也提不起来。
新驻地特意选了个地势更高些的地方,视野开阔,能远远瞧见断崖那处的状况。这七日内,断崖的死潮并未涌上来,而是安静流淌在崖下的深谷中,有些像沉眠的黑色毒蟒。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醒过来。
有胆大的弟子奉命靠近探查,在崖边远远往下瞧了瞧,回来禀告时都是同一个说法,死潮未有变动。它好像就那么停在了那里,未曾涨落分毫。这个消息让在附近驻扎的人稍微安心了些。但谁也没敢放松警惕,依旧如原先安排好的那样,巡查、布阵,还有安排人去翻那些总盟送来的古籍副本,试图从中找到些新的方法。一切依旧如死潮还在上涨时运转,仿佛只有不断忙碌,才能压下众人心中的不安。毕竟,死潮除了外表显现的那如同黑河的状态,还有那白雾中的人影,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是什么。
姜与纾和柳萦留在了断崖附近的驻地。根据总盟那里传来的新消息,镇魔渊附近的死潮将主要由妖族看守镇压。同时,总盟也将与妖族合作,在十洲范围内另增派人手探查,寻找是否有第三处乃至第四处死潮存在的痕迹。
其实探查到再多的死潮又如何,无论是总盟还是妖族,好像都没有根除的方法。但目前的探查和布阵,或许也是在危机面前能做的更多的事,总比安静等死要好得多。
姜与纾原本是想劝柳萦回到清风派去的,那里到底更安全些,比留在这儿不知哪天突然被吞食的好,但柳萦还是执意要留下来。看着她眼神中平静与执拗,姜与纾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再劝。
这日午后,一人一妖寻了根断木并肩坐下。姜与纾其实更喜欢有太阳时的树荫,但可惜天气不佳,所幸这木头坐上去还算不错。柳萦则在一旁听着姜与纾的碎碎念,从坐着的木头,到当椅子的石头,再到某次解知安出的小测,她的唇角多了些笑意,但姜与纾还是能明显看出,她并不开心。
“小纾。”柳萦突然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回忆些什么。
熟悉的称呼再次从柳萦的口中说了出来,姜与纾也有了几分恍惚,她微微偏头,眉眼间多了些怜色。上次柳萦叫她小纾,她已有些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这几年的往来,小纾这个称呼,大多出现在一张又一张信纸的开头。即便隔着山川河湖,读来也让人心头温暖。就像现在这般坐下聊天,好像也许久未曾有过了。
“阿萦。”姜与纾看向她,心头不自觉多了些担忧。自从镜央离开后,柳萦似乎也变得更沉寂了些,话也少得可怜。今日她主动开口,姜与纾比欣喜到得更快的,还是对她身体的担忧,情绪憋在那里会憋坏的。
“叫我沐十一也行的。”柳萦垂下眼帘,在沉默片刻后,忽然说出了这么一句。她指尖捻着衣袖,声音中也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沐十一是作为妖的名字,柳萦是作为人的名字。
姜与纾心头一颤,有些察觉到此刻沐十一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掌心化出一根嫩绿柳枝,给当下增添了一抹生机,沐十一跟姜与纾断断续续说起了她与镜央在人间相伴而行的经历。
她讲起她当初以柳萦之名离开清风派假扮成人求一条长久生路的艰难。她提起在人间四处流浪时镜央如何默默跟在身后保护。镜央自以为她藏得好,但她用妖力一探便知晓了。她还说起她起初以为镜央是来灭口的,却不料有一回身份被识破,被困火场将死之际,是镜央闯进来救了她。镜央教她与人交际,教她学写字,教她赚钱养活自己,教她如何在人间装成一个普通女子活下去。
沐十一抬头,眼中多了一层水光。她看向姜与纾,像一只无助的小兽,“阿纾,我是不是又要被抛下了?我的家人没了,好不容易碰到你们活下去,还有镜央,我不想当人了,我想和镜央找个安全的地方活下去……好难啊……那个湛珏,还有死潮,都是些什么啊……我想让镜央留下,但我是不是会拖后腿啊,如果有更多的好人死了怎么办啊。小纾,我想回家,我想母亲,我想妈妈,我想族长爷爷……”沐十一由原本的抽噎逐渐变成嚎哭。
姜与纾也转过身,在微微停顿后,轻轻将沐十一揽进了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颤抖的后背,“十一,沐十一,镜央没有抛弃你,她是想保护你。她想把你留在安全的地方,她想让你活下去。现在总盟和妖族已经合作了,镜央那里也会更安全些的。有了更多参与者的帮忙,我们都会安全活下去,然后再相见的。”姜与纾的声音越说越坚定,心中也多了些信念,“我们不用想那么多,我们只要活下去就好,平平安安的。”
这些话不仅是对沐十一说的,也是对姜与纾自己说的。她闭上眼,一边劝慰,一边感受着怀中沐十一逐渐平复心情。
在将沐十一送回帐篷里安顿好后,姜与纾轻手轻脚退了出来。沐十一已经在床榻上浅眠休息了,在帮她盖好被子后,姜与纾掂着脚尖转身,正巧看见了在门口等着的小弟子。
姜与纾从帐篷里走出,将帘子放下,看向这位有些面生的小师弟。
小弟子朝她展示了自己的弟子玉令,他认出了这位还算出名的姜师姐,但出于谨慎,还是提问确认了一下,“是姜与纾姜师姐吗?”
“是我。”姜与纾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弟子玉令翻了个面,展示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小弟子松了口气,解释道:“解师叔找你,姜师姐请随我来。”话音刚落,便领着姜与纾往解知安所在的地方走,瞧着有些紧张,还时不时偷摸回头看一眼姜与纾。
姜与纾跟着他抵达了宋鸣的帐篷。将人带到,小弟子转过身,往帐篷里指了指,“姜师姐,解师叔就在里面。”末了,她又加了一句,“姜师姐,我能问一下怎么样才能变得和你一样厉害吗?”
“啊?”姜与纾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厉害吗?”
那小弟子点点头,“姜与纾,我是和你同一届的门派后招的外门弟子,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测试都是前几名,还坚持训练,出外勤拯救百姓,好厉害的。如果都和你一样厉害的话,肯定能把死潮打回去。”
姜与纾有些哑然失笑,没能料到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是这个样子,但对于这个问题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前路还长着呢,死潮涌上来先由我们这些厉害的顶着。你还小着呢,不必着急,稳扎稳打,日常训练,总会变厉害的。”
那小弟子点了点头,得了答案若有所思,和姜与纾道别后便离开了。
至于为什么解知安会在宋鸣的帐篷,是因为宋鸣已和沈长老前往总盟议事未归,裴长老又一人兼担两职,主管巡查防卫之事,宋鸣便将解知安从门派调了过来帮忙,萧长老和玉长老依旧留守门派。即便宋鸣不在,她的营帐依旧可以算作极佳的议事之所。每日的事务文书依旧会送到这里待人批阅。
掀开帘子,姜与纾走进后瞧见的只有桌案上高高堆着的卷宗文书,简单环视了一圈,没见人影,她便试探着喊了一声,“解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