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与纾的表情中又多了几分复杂。她想起之前在茂城的事，曾经立场模糊的“敌人”如今相伴而行？其实有点奇怪，但她也曾看过沅芷和溶月的记忆，知晓镜央和柳萦算不上敌人。而且她自己和镜央一定程度上也算合作关系，所以也只惊讶了片刻。

柳萦蹲下，将姜与纾搀扶起来，帮她掸了掸衣衫上沾到的尘土。姜与纾简单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站起来时腿还有些发抖。她先观察了一番周围，见其余弟子都远远的暂时注意不到这里，这才压低些声音装作正常样子询问起镜央和柳萦的来意。

镜央没有立刻回答。她摆了摆手，妖力运转，四周便浮现起大块的镜子将她们围了起来。镜子互相拼贴，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围阵。

“遮掩阵法。外面听不到我们的话，也看不到我们。”简单解释后，镜央看向姜与纾，直接开门见山，“我们来此，主要是为三件事。一、救你的命。二、我们要见你们最高级别的管事。三、柳萦要留在你们这里，保护好她。”

姜与纾心中的疑惑更甚，本想追问，但在瞧见镜央的严肃神情还是郑重点了点头。

“你体内的毒，你应该也知道了是庄未的手笔。”镜央顿了顿，继续开口说道:“那药名为长生醉，药如其名，说是能保长生、延寿数，实则是凭药替换血肉，强行维系生机。即便熬过长年苦痛，也可能只是苟延残喘。而且药效不稳，甚至随时可能丧命。解法有两个：一是找到庄未，要来配方调配解药。可据我从湛珏那里听来的话，做一份长生醉就工艺复杂耗时颇多，再研究解药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成事；二是换掉你全身血液。那药是融在血里的，可换血之法凶险万分，此路走不通。如今只剩拖延一法，我弄来了一些丹药，服下或许能压住毒发，能活得久一些，也能让你少些痛苦。”

姜与纾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刚才那股啃咬感似乎还残留在身体里，沿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姜与纾轻叹一声，回了一句，“多谢，等死潮结束，我便去听云门寻人求助。试一试第一条路子。”

柳萦站在一旁，一只手还搀扶着姜与纾的胳膊。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微微收紧，像是怕姜与纾突然倒下去。姜与纾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注意到姜与纾和柳萦到动作，镜央先取出药瓶递给姜与纾，随后便继续开口，“第二件事，镇魔渊附近也出现了死潮。你们总盟还没发现那里，重心全放在断崖这里了。但，镇魔渊的死潮比这里的更大。”

这更是一个坏消息。

镜央的表情没有变化更多，她的声音更冷了些，“死潮也许是从断崖底下开始的，而断崖也不过只是它涌上来的一个口子。镇魔渊那边，或许更早。封印挡了一部分，但没有完全挡住。现在封印已经松动了，死潮在涨，有了第二处，便会有第三处。如果第一处死潮是在镇魔渊那里的话，那死潮便是奔着吞下我们所有人来的。”

说到这里，镜央也轻呼一口气，面对这已经发生的事实，平静也不过是暂时的假面。她继续说着，“死潮一直在破坏镇魔渊的封印。我需要见你们这里最高级别的人。我用这个消息作为我的诚意，换取妖族和人族的合作。妖族那里已经确定愿意帮忙。不是为了人，是为了活下去。死潮不挑食，它吃妖和吃人没有区别。镇魔渊必须有人看守加固封印。如果封印彻底破了，我们面对的不只是死潮。让那群魔跑出来的话，我们都会死得更快。”

姜与纾已经听懂了，但她有时更希望自己是个聋子。现在的情况比预想的更严峻，断崖下的死潮已经够让总盟焦头烂额了，现在又来了个镇魔渊那里的，简直就是个更大的麻烦。

“我最多只能帮你去见清风派副掌门宋鸣。但，仅有清风派一个是不够的。我会去跟副掌门说，牵线搭桥，再继续跟总盟商议。”

其实结果已经很清楚，不合作又能怎么样呢？除非总盟里面有大傻子，若真是消息属实，总盟是是无法单凭自己的力量在死潮之下活下来的。合作是必要，也是活下去的又一份筹码。

“最后，”镜央的脸上多了几分温和与不舍，“是柳萦。”

柳萦在一旁没有说话，她驱动妖力，掌心蔓延出与她柳妖身份不同的藤蔓，又回到她手腕上绕了一圈。

“我是个失败的实验品。”镜央停顿了一会儿，似是在斟酌用词，“但她是成功的，只继承了沅芷的藤蔓能力。我曾吃下湛珏给的丹药，融进了人皮衣伽颜的躯壳。我接着她的躯体复活，挤占、消解了她神魂，成了一个无耻的掠夺者。我本不该继续活着。但柳萦不同，她还是那个完整的她。我愿以死亡作为我的结局。但柳萦不行，她得活下去，不能被湛珏发现，成为他又一个一时兴起的实验品。”

这些话太重了，重到她一时无法消化，只能愣在那里。姜与纾看向面前的两个妖，她们有些相似却又因自身的经历走向不同的道路。不应该以成功失败来评判的。她又看向自己，忽然觉得什么立场标准，都成了被水洇开的墨。非黑非白、非正非邪，一切都在给她带去新的冲击。

“还有一个，”镜央偏了一下头，回忆着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关于姜与纾你的。湛珏在利用你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神明从未存在过。”镜央的目光落在那片勉强称得上蓝色的天空上，“湛珏是神隐之地的圣子。他的一切，他的眼睛、他的身份都是人造的。他要证明，如果神明是人造的，那他也可以把人造的东西拆掉，包括所谓献祭，还有总盟的秩序。他看中了你和他相同的被人赋予的使命，他想要借死潮一切都拆回原状，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也想看看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姜与纾依旧站在那里，身形却好似会随风飘动的芦苇，她在思考镜央的话，也在思考自己的命运。她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她只是姜与纾，或者在当初投胎时投成个别的，会不会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这些不是当下能够决断的。

“我去找宋鸣副掌门。”

镜央抬手，镜子碎裂消散，没留下半点痕迹。姜与纾朝着宋鸣的营帐走去。幸好，宋鸣还留在驻地这里收尾。

太阳似乎仍悬在头顶上，远处传来同门们搬东西时的声音，吆喝声，呼喊声，还有夹在其中的偶尔几句骂人声。一切都在动，一切都在搬走，但姜与纾觉得这一刻自己像是被单独留下来的。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泥土上，仍感觉脚下发虚。

在掀开帐篷的帘子走进去之前，姜与纾回头看了一眼。镜央和柳萦已经不见了。远处似乎又有雾了，死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