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的走到她旁边，和姜与纾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姜与纾也注意到了一旁的宋淮然，她将目光从死潮上移开，落在了远处的夜色中。

过了许久，宋淮然才开口：“你头发白了。”停顿了一会儿，他才又讲了三个字，声音有些许变了，“姜与纾。”

“几缕而已。”姜与纾很快应答，语调甚至有一些轻松与不在意，仿佛这只是件小事。

“你在外面怎么样？我觉得你好像瘦了。”宋淮然又问了一句。

姜与纾偏过头看他，但宋淮然的目光此时落在了远方，“你这话怎么和我祖父祖母一样？”她勉强扯出一抹笑。

宋淮然没有回答。他趁着姜与纾还没反应过来时转头，直接看向她的眼睛。

姜与纾确实是瘦了，像逐渐被抽走丝丝缕缕的生机。外表最明显的，便是那几缕白发。奔波的劳累，献祭的痛苦，内心的忧思。嗯，自己现在一定很丑。她在心里念叨了这么一句。

幸好，宋淮然的眼睛里并没有谴责这一类的神情，不然姜与纾一定是会当场就跑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风铃，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铃铛恰时发出一声脆响。

叮铃——

“姜与纾，你要记得给我送个新的。”宋淮然的声音跟在了风铃的声音后面。

姜与纾没有说“你还留着”这种话。她只是看着那枚风铃，忽而露出个更真实些的笑，许了一个可能会实现的承诺，“行啊，到时候给你送个新的。”

随后，姜与纾便领着宋淮然给自己当盾牌去见了云兮若。秦追去附近巡逻了，暂时见不着。

云兮若正守在药锅前，身侧摆着一排瓷碗往里面分装药汤。她的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沾着泥点。听到来人的脚步声，也像是习惯了有人走近，她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药还没好。”

姜与纾没说话，而是帮着她将倒好药的瓷碗端走放进食盒。云兮若分到了第四碗，才察觉到不对，动作停顿了一下。

于是下一碗，云兮若推开了姜与纾来端碗的手，扭头看清了她的脸，“最后一碗了，我自己来吧。”

听到这话，姜与纾僵站在那里，像个无措的孩子。在将装着药汤的食盒递给来取的弟子后，云兮若站起身，直接伸手抓过了姜与纾的手腕，像过去的许多次那样。

还在清风派的时候，每当姜与纾出完任务回来，云兮若便会伸手搭上她的手腕为她诊脉。

四周安静了一小会儿。姜与纾却如同度过了整日那般，等待着云兮若的反应。

“姜与纾，”云兮若开口，声音中多了些心疼与气愤，“你过得不好。”

姜与纾的眼泪落了下来。

三人久别相逢没多久，夜间就又起了浓雾，与之前姜与纾和林招宁碰见的雾气类似。在和宋淮然和云兮若简短讲完的经历后，三人心中皆是警铃大作，当即准备警戒防御。

雾气是从谷底蔓延上来的。

其余的清风派弟子亦是快速集结。在场众人聚在一处分组戒备，既有攻击，亦有防御。在场弟子皆举着火把守着驻地，火光被雾压得很扁，只能照出很小的范围。橘黄色的火光在白雾里烧出一个又一个圆形的洞。

突然，她听见有人喊道：“有人上来了！”

那道人影从雾深处走了出来。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了。从一开始只是一个大致的轮廓，灰的、高的、走得不快，然后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姜与纾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衣袍，看清了他腰间的玉令，也看清了他的脸。更多的人也认出来了。

是景游。

裴言川不顾右手的伤势，径直拨开人群走上前，左手举着的火把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雾中站着的那个人，穿着清风派弟子服，衣角有泥，腰间是独属于清风派的弟子玉令。他站在那里，面色沾了泥点，却仍可以认出来，和往日里的一模一样。

看起来确实是景游。

裴言川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沙哑而克制：“景师弟，景游？”

雾中的人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僵硬转过头看着裴言川，像一尊被特意造出来的雕塑。

周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宋明的声音从较远处传来，穿透雾气和人群：“后退。他不是景游。”

裴言川没有动。

宋鸣又说了一遍：“那不是景游。裴言川！后退！”

人群中不只一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火把的亮光晃了又晃。雾中那人影又动了起来。他抬起头，嘴角弯出一个弧度，很淡、很慢、像是不太习惯使用这个表情。

“裴言川。”他开口，声音和众人认识的那个景游一模一样，甚至还有独属于景游的小习惯，“我们走吧，找别人换防。你都受伤了。”

忽然又起了一阵吹向断崖的风，雾散了散，却又凝聚起来，那人影还在那里，朝着众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