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川没有回答那人影的话,他仍举着火把站在众弟子前面,做出了防御的姿态,火光在他脸上投出半明半暗的轮廓,导致有些看不清他真正的表情。
雾中那个人影,生着和景游一模一样的脸。无需判断,也不必比对,因为那张脸本来就是景游的。若是寻常模仿亦或是人皮面具,也会存在线条或者表情的细微破绽。
景游喜欢怎么笑?是否会露出牙齿,嘴角上扬到怎样的弧度?那道人影,即便真的能做出和景游一样的表情,却不会说出景游会讲的话。
但现在,那“景游”抱着臂随意站在那里,左脚比右脚斜伸出去半步的小动作,还有他手腕处许久前留下的伤疤,绝非普通的假扮模仿可以学来的。
“景游”仍站在雾中,嘴角还挂着那个熟悉的笑着的弧度。他面朝着裴言川,似乎仍在等待着他的回应。
周围没有一个人开口,只剩下火把点燃的噼啪声与衣料摩挲间的声响。弟子们的目光分成了两半,一半人的目光落在了裴言川紧绷的背影身上,另一半人的目光则落在了“景游”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他看起来实在是太像景游了,以至于看久了心头便会涌上一股诡异的寒意。这看起来像是他们的长老,似乎只是从那件巡查谷底的任务里死里逃生回来了,还好好的活着站在他们面前。但,“景游”到底还是从雾中走出来的。他只是看起来像景游,却不像一个活人。
他腰间还绑着断掉的半截绳索,侧脸上有着被碎石划破的血痕,脖颈有一道极浅的划伤,后脑勺还凹进去了些,发丝上粘着暗红的血痂,衣摆上溅到的泥点右膝比左膝更多,像是曾经跪在泥水里。他右手还拿着属于景游的长剑,剑鞘不知丢在了哪里。
一切看起来真的像死里逃生的人跨过生死边界,重新站到了同门面前,然后累极了问出了那一句:
“我们走吧,找别人换防。”
“景游”抬手,用手指抹去了脖颈处新渗出的红色鲜血。他低头看了一眼,眸光微动,紧接着又抬头喊了一声,“裴长老?”他的语气中多了些熟稔,更像是久别重逢的叮嘱与关心,“受伤了就该好好休息啊。”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断绳,似是回忆,补充起了当时的情况,“估计是绳子太细,承不住我的重量,断了后我也只能往下掉。幸好啊,我抓住了些什么,才能回到这里。”他嘴角的弧度变了变,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谈及此,那人影眼中似蒙上了一层白雾,语气中竟多了几分回忆所喜之物的兴奋。
但,正当这话结束不过一息之时,不知怎的,“景游”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清明,那层遮盖的白雾散去。好像是想清楚了些什么,他再度看向裴言川,语气中竟多了几分临别的郑重:
“师兄,别当长老了。”
听到这话,裴言川下意识上前迈了半步。无他,这句别当长老的话是他二人初继任长老之时,他随口说给过景游的一句笑言。那时他和景游,还有沈冰吟和玉烟刚刚接下长老的令牌,一堆事务就如山般压了过来。实在太累,他便和景游吐槽了一句,“要是哪天太累了,我们就别当长老了,做个外勤弟子,游山玩水去。”
他和景游,谁也没有把这话当真。只是一个初任长老的人,在疲累之时,偶尔冒出的一句怨言。
长老怎么能随意交接呢?
时日轮换,经年累月,不仅是他,连带着景游偶尔也会吐槽两句不愿再当长老了。秋日训练,冬日巡防,春日除祟,夏日理事,日子成了密密麻麻的网,将他们套了进去。长老的担子压进了他们的骨头里,成了脊梁的一部分。
即便这话成了两人后来互相调侃的必备,又或是在偶尔的闲谈中被提及,那也只是年少时不可得的狂言。
当长老的日子已经占满了他们人生的一半多,成了不可言说的习惯。
长老是没办法随意交接的。
裴言川知道自己该听副掌门宋鸣的话,也知道自己此刻不该动,眼前人不是景游。但那向前的半步,也是心中埋藏多年的忧思被再度提起时不自觉的触动。
那句话被他说出口,似乎在那一刻真的是从景游口中说出的,像是临终前的劝告与提醒。
很快,裴言川的脸色便又冷了下来。他将火把举得更高了些,即便相距有一些距离,那人影的脸竟也更清晰了些。那仍是景游的脸,却更瘦了一些,颧骨更明显,眼窝微微陷下去,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他脖颈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凝固了,干涸的红色黏在皮肤上,是一道已经不再新鲜的伤口。不仅如此,他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更老了一些。
“景游,我们是清风派的人。”这算是对那个长老问题的回应。
是心里话吗?
雾中“景游”沉默片刻,随后露出一个更加真实的笑容,带着些那种不太认真的、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笑容。但,他的笑容还没有完整的浮现,一道声音传来,笑容便僵在了那里,像行驶的车马被生生拽停。
“景游!”
一声凄厉的呼喊撕破了雾。
姜与纾朝着那道声音的来源看去,第一眼差一点没认出来。
是文景岚。
文景岚跌跌撞撞冲了过来。她双目通红,发丝凌乱散着,几缕沾了汗贴在脸颊上,衣衫上有着好几道破口,连鞋也跑没了一只。那种在杂货铺里的从容消失的荡然无存,此刻剩下的只有即将失去自己弟弟的恐惧与绝望。
“景游!”文景岚又喊了一声,她试图朝着那道人影跑去,却被宋鸣拦了下来。她挣脱了两下没挣脱开,便仿若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她只能望着那个方向,目光描摹着弟弟的眉眼,眼泪从她眼眶中涌出来,砸在衣襟上,砸在地里。
她看向“景游”,声音断断续续,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河流中的最后的一根稻草,“阿弟……阿弟……你过来,让姐姐看看你……”
她的声音过于凄惨,连带着周围的弟子脸上都多了几分动容,心生不忍别开了脸。
但那雾中的“景游”只是将嘴角又挪到了那个他并不习惯的位置上,仿佛并未听到文景岚的哭喊。他还在笑,但笑容只在脸上,仿佛被人硬提上去的。
然后,他的面容忽然变得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墨汁在上面晕开,五官逐渐变得不再清晰。额头、眉毛、鼻子、嘴唇……他的脸时而变成景游,时而又变成别人。但他那双眼睛,在这雾中,变得更亮了些。像是这张脸上,唯一不变的锚点。
“景游”忽然扯下了身上的弟子玉令,玉令上写着他名字的那面被他紧握在掌心。他望向文景岚,眸中多了白雾却又被压了下去。勉强维持着眼中的清醒,如同最后燃起一丝火星的烛芯,他开口,声音虚弱得像会随风飘散的轻烟,“姐,姐姐……杀了我。杀了我。”
听到这话,文景岚的瞳孔猛地一缩,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但很快,她便强撑着站了起来,像是被什么猛推推了一把。趁着众人未反应过来时,文景岚抽出了随身携带的长剑,紧握剑柄,冲向了那雾中的“景游”。
雾中人影的脸,还是又变成了景游的模样。但文景岚已经提着酒闯到了他面前。瞧见文景岚的那一刻,那张刚刚还模糊扭曲的脸除了笑,竟也浮现出了迷惑的神情。
噗嗤——
是利剑刺进皮肉的声音。文景岚将剑插进了景游的心脏。鲜血溅了出来,是温热的,溅在了文景岚的脸上,又顺着她的脸颊从下颌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