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焚香谷,断魂?这两个字不太吉利呢。”姜与纾眺望着远处断崖的轮廓,将这两个地名又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忽而身体不自觉抖了抖,从脚底窜出了一股直上天灵盖的寒意。
林招宁本比姜与纾走快几步,听见她的话,本打算转身催促,一回头,却看见了僵站在原地的姜与纾。双臂无力垂在身侧,她眉眼间也失了神采,整个人面朝着焚香谷的方向,忽而就直挺挺跪了下去。随手抓起三根细树枝,姜与纾将其插进还有些潮湿的泥土中,而后便趴伏在地上,又起身磕起了头。
第一个。
第二个。
在姜与纾额头又要碰到地面之际,反应过来的林招宁已经冲了过来将人扶起,一手伸过她的后背将人抱住,另一只手先是在她眼前晃了晃,“姜与纾?姜与纾!回神!”接着指尖轻点她眉心,又使了些术法,这才唤回了姜与纾的神智。
幸好,姜与纾跪地磕头的行为被打断后并未激烈反抗,只是又恢复了那茫然无神的状态,在林招宁施法结束后,她才悠悠转醒。姜与纾眨了眨眼,偏头看到满脸焦急的林招宁,还有自己衣衫上膝盖处的泥巴,面上又多了些疑惑的神色,似乎对刚刚的异常一无所知。又转头看了看四周,她伸手指向远处,突然说出一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林祭司,雾好像变大了。”
雾早在她们二人还未进入这座山时便有了,起初只有薄薄的一层贴在地面,若是向远处看,那些山川景物也仅仅像是被罩着一层朦胧的白纱,那时看着至少还能算寻常的雾气。但如今,不知什么时候,那雾气竟已蔓延到了她们的小腿处,如同往上攀附的丝萝。
该是死物的雾气却如同活了一般沿着衣摆逐渐上移。这已经不能算作山间的雾岚了,也是她们大意轻敌,竟未能察觉这死潮附近白雾的异常。
几息之间,那雾气已变得愈加浓郁厚重,相距不过几尺,便已经难以看清前路,周围的草木都被溶在了一片白色中。
林招宁指夹符纸,姜与纾手提长剑,二人背对背站着,彼此依靠,互相合作。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也无人知晓那白雾中会不会走出来什么东西。
一滴冷汗从姜与纾的额角滑下,在她脸颊上铺就出一条极其细窄的道路,周遭情况未明,她不敢有半点多余动作,只能任由这道冷痕停留在脸上。
死寂的雾气中,似乎连呼吸都多了几分滞涩。林招宁浑身紧绷,手中灵力翻涌,指间夹着的符纸上灵力注入的金光越发明亮,在二人周围搭建出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姜与纾将长剑横至身前,目光扫过眼前的白雾,耳朵微动,不愿放过任何一点声响。
四周雾流涌动,丝丝缕缕的不明气息反复撞击着术法屏障,发出细碎的嗡鸣,像是有无数东西隐在雾后,只待二人出现破绽,便会如饥饿的虎狼般骤然扑上。浓稠的白雾让可动的空间愈发逼仄,咫尺之外便是未知的凶险。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山间骤然起了一阵风。那是阵毫无预兆的风,却成了救命的关键。
原先盘旋在衣摆处的雾丝最先被吹散,四周包围的浓稠白雾也逐渐变薄,那些原本被吞没的草木也逐渐显露出来。原本遮天蔽日、危险重重的白雾,就这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撕裂成细碎的丝缕,随风消散于无形。被局限的视野也变得开阔,那处断崖的轮廓又出现在了姜与纾眼前,却无笼罩缠绕的白纱轻烟,好似雾气从未在这里出现过。
空气中多了些清新的凉意。
感知到安全后,姜与纾的肩背骤然塌了下来,方才的戒备姿态荡然无存。她缓缓蹲了下去,深呼吸几次,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低头,她却又看见了自己刚刚插进土里的枯枝,浑身一震,扭头看向林招宁,“林祭司,刚刚那些白雾,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招宁收了术法,符纸上的金光逐渐褪去,她的脸色也算不上好。她低头,看向面色又苍白几分的姜与纾,眼中满是审慎与凝重,以及深藏于底的一丝恐惧,“或许,与死潮相关。”
曾经,她对这些不知所谓的献祭嗤之以鼻,还有那些离开辰明的族人,她也从未真正理解他们离开的原因。但,当她担起祭司的职责,做那些应做之事,取出了姜与纾的寿命又失败,再到如今面对的死潮的劫难,或许,林招宁也能在某一刻相信了几分那些舍己为人的必要性。
“如果没有那阵风的话……”姜与纾没有把后面的话继续说下去。偏偏就是那样一阵如天将恩赐一般的风,将两人从刚刚的困境中解脱出来。但,事情并未结束。天降生机,姜与纾是从来不相信这种事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更何况,这还有个死潮等着呢。
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前路难寻的担忧。
等到临近清风派驻地的时候,姜与纾的步伐更慢了些。她其实有些害怕进去。当初抱着自己快死的想法果断抽身离开门派,现在绕了一圈又回来了,还捅了更大的娄子。她已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同门们了。她是会去地府见阎王?还是运气极佳又活上几十年?
她不知道会在驻地里碰见谁,也不敢想象他们见到她时的表情,于是便特地拖到晚上才肯走近清风派的驻地。
她先绕道去了一趟听云门和凌弦派,甚至还远远看见了许熠,直到最后趁着夜色才敢悄悄回来。
驻地比她想象中的更安静些,没有叫喊声、没有运货声、连脚步声也少得可怜,空气中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或许还有书页的翻动声,但这些太轻了。这里的所有声音都像是特意压低了的,像是害怕吵醒或引来些什么。
姜与纾的运气不错,天气配合的没有下雨。她离开燕都和祁衡泽告别时是个大晴天,太阳暖洋洋照在人身上,都让她有些发困。那时,姜与纾也是得知了祁衡泽的身份,算半个有实权的副城主。他是无法随意离开燕都的,毕竟,他有属于自己的职责。
“老大……算了,不讲了。有空记得来找我玩。这次算我找你,下次你得还的。”
在她白日里去别的地方时,林招宁留在了附近观察死潮。现在,姜与纾跟在林招宁身后走入驻地。她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是黏腻的,每次都想就那么站在那里停下来,但也想着再走近一些。
她是个躲在阴影里的人,和林招宁的同行虽然吸引了一些路过弟子的目光,但也并没有引起他们的警觉,估计是判断出她们并没有什么威胁,也可能是她们并没有那种做贼的鬼鬼祟祟。
但这段如同小跟班一样的路途也没有持续太久。林招宁回过头,朝着姜与纾说道:“我要去找宋鸣,你?”
姜与纾虽不知自己要往哪里走,却还是点点头,退开两步,她知道林招宁该去的地方不是她该跟的,便随意选了个方向,离远几步,顺便还略显仪式感跟林招宁挥手暂别。
思及死潮,姜与纾索性去了断崖处。这是她和林招宁来此的目的,也算是甩不掉摆不脱的劫难。从总盟寄来的急件中,她们得知了死潮爆发的信息和地点。献祭的失败,并不是她们的问题,但也是无法推卸的职责。无论作为一个可能再度阻拦的死潮的关键因素,还是一位普通的清风派的弟子灵修,她都命中注定要来到这里。
她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等她回过神时,就已经到了断崖边了。夜深了,崖底难以看清,断崖下好似还有层朦胧的雾气遮掩着死潮。
那雾气也一直在变,有时薄到能看见崖下的流淌的黑色死潮,有时像不知道多厚的墙。她站在断崖边缘,望着脚下的深谷发呆,也不知能看清些什么。然后在某一刻,她听见了脚步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宋淮然从暗处走出来时,手上还提着一盏灯笼,亮光映出了他的身形。腰间挂着的风铃也随着他的动手不时响一声。
叮铃——
最开始时,他只注意到崖边有个人的背影,只当是某个巡逻的弟子。但总盟和各门派早已宣布,远离断崖,不可久视。他便想着上前提醒。
但,瞧的越久,便觉得那背影越熟悉。
身高、身上穿着的似乎是青色衣衫、还有简单利落的发髻样式,无一不昭示着,眼前人是久别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宋淮然脚步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然后他就继续向前走,脚步放得更轻,呼吸声也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