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城主府的小院
太阳正处在顶头与西边的中间,阳光斜斜的照下来,落在铺了青砖的地上,落在有爬山虎的院墙上,也落在正坐秋千的姜与纾身上。
这是祁衡泽在院里搭的秋千,却也在姜与纾来的这几日里成了她的专属。
她的脚尖与地面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既不会踩地,也不会因过高而让人心理发虚害怕。双腿随意晃晃,能让秋千也跟着摇一摇。
姜与纾偏头看向远处正做木工活的祁衡泽,声音里是得了想要事物的兴奋与得意,“老大!你好厉害啊,这高度刚刚好。我的秋千!终于变完美了。”
她初次坐上这秋千时,脚刚好能完整踩在地上,整个人如同坐在学堂椅子上等着夫子讲课的学生。当然,此时此地少了张桌子和些许笔墨。那时她还自己试着给绳子系了几个结来调短些,只是失败了。最后还是她央求着祁衡泽将绳子收短了,来回试坐收绳尝试几次,这才调整到如今这个她感觉最舒服的高度。
除了绳子,她还在秋千上多绑了个软垫,因为可以坐的更舒服些。还有绳子上也系了各色丝带,红的,蓝的,黄的,粉的,紫的……没有黑的和白的,一根根丝带系在绳上,连她的心也挂在了上面。她想着若是坐秋千被人推着到高处再落下来,连带着丝带一并飘扬,定然是很好看的。
她在这处小院已住了有几日了,除开第一日她醒后尝试询问过祁衡泽与林招宁的关系,那时祁衡泽点明了林招宁是他的小姨,余下的她再问,祁衡泽便不答了。
剩下的日子便像是在这里和老大度过难得的假期,白日里她会读些话本,或是跟老大借炉子烧水,盯着那些锅里翻出来的泡泡发呆,夜间若是睡不着,便会偷摸去院里的小厨房端盘瓜子,趴在窗户那里吹凉风。至于祁衡泽,若是处理完了丹仪偶尔领人送来的文书,他便会专注做他的木工活。有时还会跟她要两本跟《经学要义》一样无聊的书,她居然还真留着,索性就都给了他。这一切让姜与纾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那段还在学堂上学的日子,无忧无虑,一日悠闲过一日,还没有郭夫子留下的课业。
但,如果没有那些五感渐丧的副作用,姜与纾是很想在这里再多留几日的。她能感到自己的五感在一点点变钝,与此前脑中突然嗡鸣丧失一感不同,预警已经消失,她整个人与世间的联系正逐渐被切断,像一堵被砌起来的墙。
她不是没打算离开过,但许是那种冥冥之中的直觉,每次她打算开口,那念头便又自己缩了回去。还有便是,祁衡泽一直待在这院中,有时他的眼神中会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像个会怕她离开的监管。但,至少她和老大之间还有些年少相伴的同窗友谊,而且祁衡泽与林招宁之间的亲戚关系,或许林招宁也会来。那她便可以留下来等林招宁了,也当是让自己休息一下。
伸手拿过一旁小桌上摆着的糕点,姜与纾随意扔了一块到嘴里嚼了嚼便咽了下去,致使碎块堵在了喉咙处,整个人也弯下腰猛烈咳嗽起来。“咳咳咳,老大,救我,水水水水。”
听见姜与纾的求救声,祁衡泽当即把手头正雕刻的小木猴放下,倒了杯茶递到她的手中。
茶水温凉,正适宜入口。
姜与纾连忙仰头饮下,喉咙里的异物也被冲了下去。她长呼一口气,眼中还有些因咳嗽泛出的水光。待她抬头看向祁衡泽时,眼中又多了些别的光亮。不只有感激,还有些脑中想出新点子的欣喜。
注意到姜与纾神色的变化,祁衡泽将茶杯接过放在一旁的小桌上,默默等待着她开口。
“老大,你能帮我推秋千吗?”
在她将这秋千装扮好之前,她可是只把这秋千当个凳子坐的。如今,有了老大帮忙推,便能发挥它真正的作用了。
祁衡泽微微垂眸,嘴角弯了弯。他顺势走到姜与纾背后,并未多言。待姜与纾在秋千上坐好后,他才伸手,在她背上轻推了一把,将人往前送。
秋千荡起一个偏小的弧度,姜与纾先是“呀”了一声,随后便扭头朝着祁衡泽喊道:“老大老大,推高点!”
她的声音传到了祁衡泽的耳朵里,那是更多的雀跃与兴奋。还有些许久之前的想法被实现的自心底而起的释然。
祁衡泽又加了些力。
秋千荡到更高处时,她的视线也越过了院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从院中地上铺着的青砖,到院墙上长着的爬山虎,再到隔壁院子的屋顶,接着一下子豁然开朗,看到挂着几缕白云的蓝天。耳边传来几声鸟叫,风也从发间穿过去,鼻尖还能闻到柳树的味道,是草木的清新气味,让她觉得自己的胸膛都打开了,清风灌了进来,把她五脏六腑都洗了个干净。她从未如此畅快过。连秋千上系着的那些丝带,也如她预想的那般,在一次次的上升回落中随风飘扬,多种多样的颜色,比她想象的更加热烈。
她从高处落回来,又荡上去,再落回来。小院中似乎只剩下姜与纾的欢笑与惊呼声。祁衡泽的目光落在她发尾系着的那根青色发带上,站在她身后,手一次次推在她背上,将她送至高处。这一刻,他也难得松弛下来,嘴角若隐若无的笑意更加明显。
在阳光又一次落在姜与纾身上时,祁衡泽忽而看见了她发间多出的了一缕白色。他愣在那里,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看错了。但当姜与纾落回来后,祁衡泽更加看清了姜与纾发丝的变化。
发间的白丝更多了,如同枯枝上越积越多的雪色。
祁衡泽赶忙收了力,走远了些想让秋千停下。秋千上的姜与纾也察觉到了些什么,不只是头发,还有她的手。她的手正变得粗糙褶皱,像失水的枯木。
待她整个人停下后,祁衡泽便立刻绕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拨开她耳边的发丝。白色已从鬓边蔓延到发尾,不见半点墨色。
姜与纾的手从秋千绳上滑下来,落在自己膝盖上。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血管一根根凸了出来,像干涸的河流。她抬起头,想笑一下,或者喊一声老大,嘴角却停在那里,因为她的脸颊在下坠,眼角正漫开细纹,眼窝也陷了下去。
姜与纾开口,声音已变得沙哑干涩,“老大……你有镜子吗?”祁衡泽没有动,但她还是从祁衡泽眼中的倒影看到了些,一张苍老垂暮的脸。她拿出了那面本是用来和镜央联系的镜子,双手微微颤抖,声音像是从老旧的门缝中挤出来的,“哇哦~我竟然看到了自己变老的样子呢。”
祁衡泽依旧没有回答她,而是小心翼翼将她从秋千上扶了下来,像托着一盏易碎的琉璃灯,把她扶回了房间。姜与纾的背驼了下去,走得很慢,只能一小步一小步的走,等到她坐到屋内的床上时,整个人已经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便能魂归故里了。
她已经老得不像她了。
但姜与纾还是慨叹了一声,双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脸颊,抚摸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皱纹与沟壑,吐出这么一句,“好像没遗憾了呢。”她慢慢偏过头,看向祁衡泽,语气中多了些祈求与疲累,“老大,帮我从乾坤袋里找个留影石吧。”
一颗不应该存在的留影石。弟子们大多用的是留影符,因留影石能存放更久,保存的也更多,便也稀缺一些。唯独有这么一颗多出来的,是一次文景岚送给她的,被她放进了乾坤袋里的某个角落。
本以为是用不上的,但,现在,她想记录下自己老去的样子。
一丝灵力注入,姜与纾捧着那颗留影石,那上面显出她如今的样子,但眼睛没有变,依旧如年轻一般带着好奇与探索,还有那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悲叹。
变老这事,实在太过突然,姜与纾甚至觉得自己死期将至。可死的够快有时也是一件好事。
然后,她躺在床上,闭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不过片刻,林招宁便破门而入,外袍上还沾着赶路的泥点。瞧见床榻上已是老人模样的姜与纾后,她直接伸手掐诀,灵力覆在姜与纾身上助其恢复。皱纹退去,白发转黑,但身体却缩得比她原来更小,衣服大了好几圈,就这么罩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