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与纾变成了五六岁的样子。她懵懵懂懂坐在床上,圆润白净的小脸上还有些婴儿肥,一双墨瞳正好奇打量着站在床前的祁衡泽和林招宁两人。两人完全陌生的人,未曾待过的环境,还没有熟悉之人在侧,她嘴巴一瘪,泪珠便大颗大颗滚落。
“爷爷……奶奶……我要阿姐!呜呜呜……哥哥在哪里……”
祁衡泽原本被姜与纾忽然变老吓得失神,再见到林招宁救治姜与纾本松了一口气,但姜与纾又变成了五六岁的孩子,正愣神思绪回笼之际,便被姜与纾的哭声惊得手足无措,上前几步刚把姜与纾抱起来哄,一手拍背,嘴里还不停念着哄人的词,但姜与纾的哭声仍是止都止不住。
林招宁站在一旁,瞧着哭闹的姜与纾,忽而有些头疼,她看向祁衡泽,抬手按了按眉心,解释起缘由,“她的寿命被人强行塞回去了。术法太快,致使外形变化,如今已稳住了。目前来看,她是有了段记忆空白,等她这几日再长回来就好了。”
与变老时速度不同,姜与纾从五六岁的孩童恢复成十八岁的样子多花了好几日。前一二日时,她仍是五六岁,整日闹着要回家,让祁衡泽有些头疼,却也不敢让她一人独处,生怕她这个孩子伤到自己。待到第三日,她已七八岁了这才在某一刻突然恢复了姜与纾的记忆。
彼时祁衡泽正用一根细绳系在她腰上生怕她乱跑,他则在院落的一角一边用火炉烧水一边留意着姜与纾那里的情况。
“老大?”姜与纾恢复神智时喊出了这个对于祁衡泽来说有些久违的称呼,随后转头便瞧见了他有些焦头烂额的样子。
听到这个称呼,祁衡泽手上的动作顿住了,扭头和姜与纾对上眼神,确认是真的后,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长松了一口气。
当日,姜与纾便以七八岁的孩童模样,与祁衡泽、林招宁在院中一同商讨起当下的局面。
“如果我献祭出的寿命又被塞回来了,那,谁干的?”姜与纾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面上是与她外表年龄不符的严肃与担忧。
“湛珏。”林招宁没有过多犹豫,当即便说出了一个名字,“他早就盯上你了。”
“他有这么厉害?”姜与纾知晓些湛珏的信息,听闻此言更是多了几分慌乱。
“有帮手。我帮你探过脉了。”林招宁伸手指了指她姜与纾心脏的位置,“你身体里,简单来说是被人下毒,借此以你身体为媒介,将寿命强行召回。最近有乱吃什么吗?”
“大多数赶路时风餐露宿,或者啃大饼。再有便是清风派的饭堂。没什么异常。”姜与纾回忆了一番,又看向祁衡泽,“你的馄饨?”
祁衡泽连忙摆手否认,这和他可扯不上关系。
“那,听云门你可曾去过?”林招宁想到一个可能的人选,连忙提问。
“去过。”姜与纾想起之前救解知安时途径听云门,还有庄未给的地牢的图纸,点了点头。
“那便对上了。当初你们那个新生比赛时,总盟让我选人。那时天涯派跑出来个听云门的庄未,湛珏当时也在黎洲,我怀疑此事和他有关。那个庄未,一个毒修,倒是个难得符合的人。”
一阵沉默。
姜与纾晃了晃现在够不到地的腿,缓缓开口,“那献祭还有用吗?”
“悬。”
此后几日,林招宁一直用辰明的法子帮姜与纾恢复身体。那几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反复拉扯的面团。其实从变老那一刻开始,她的胸膛中就像是燃着一团不灭的火,从老变小,再变回去,如同被扔进不同的模具,反复揉搓,拉长剪短,再锻造配上合适的骨头,塞进不同年纪的皮肉里。
等到她终于变回十八岁的原本样貌时,姜与纾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黑发中仍留着几缕白色,是这场奇怪的寿命回笼留下的印记。
“五感尽失的副作用已经随寿命回归消失了。但你的头发,寿数变化太快终究对身体有影响,应该变不回去了。”这是林招宁的解释。
姜与纾点了点头,她正站在院中,抬头看向远处天边的晚霞。夕阳绚烂,染了半边天,似是预兆着明日的好天气。但她仍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快压不住了。
如果本归属于她的献祭已经失败,那么,死的又会有多少人?目前所有的一切,会不会都是无用功?
与此同时,清风派
信报是连夜送到的,盖着总盟急令的印章。宋鸣在议事堂召集众人,将信拆开,纸页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死潮征兆重现,黎洲前线已接战,速速集结人员前往镇压。
另外还有一封属于清风派的急信。信上写明裴言川重伤,经医治已脱离危险。景游深入探查死潮源头,已失联,目前下落不明。另有随行弟子中有八人轻伤,均无生命危险。
宋鸣将两封信报折好,放在桌上,沉默片刻后做出决断:“传令,裁风流、知风流、引风流、听风流、寻风流各出精锐,由我亲自领队,即刻出发前往黎洲支援。”
“副掌门,门派怎么办?”萧遥任站在一旁,一只手按着刀柄。
“你和玉烟,另率一队留守门派。若前线溃败,即刻率领弟子迁移。”
萧遥任没有回话,转身推门,前往听风流清点相关会用到的物资。他走后,宋鸣独自坐在议事堂里,又打开那两封信报,细细看了一遍,最后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合上,发出啪嗒一声。
屋外,夜色渐起,墨云沉甸甸压了过来。风从檐下穿过,带来山林间特有的潮气。
死潮,要从地底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