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不知何年,尘世遭劫,万灵寂声。旱情洪灾难停,疫祸兵乱不断,生民流离,饿殍遍野,十室九空,百难存一。天地茫茫,人烟几绝。
忽有神祇自九天显化,沿天阶而下,落于凡尘。偶有幸者得见,其形类人,闭目含慈,望之可祛病消灾,所行之处草木萌发、枯朽复生。神悯众生悲苦,广布恩泽,抚留遗训,黎庶方得苟全。
奈何劫根难尽,神乃睁目俯视世间,其眸殊异,澄澈若沧溟,湛蓝似天青。为护苍生,神自剜双目,洗涤世间戾气,又散其身,镇压世间恶根,祸乱终得暂平。神散形魂以济万物,后人不复得见其迹,惟救世之说口耳相传,今亦几近亡佚。
……
“你不像人.”
解知安说完这句话后,地牢中安静了片刻。旁边的桌子上摆着盏油灯,如豆般大的灯火也适时晃了晃,湛珏的影子似乎更模糊了些,紧接着,地牢中回荡起了湛珏的笑声。
他那双特别的蓝眼睛在暗处与光明中来回切换,整个人都弯了下去,捂着肚子、肩膀微颤,笑声在墙壁间来回碰撞,灌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
湛珏笑够了,擦了擦眼睛溢出的一点湿润,这才终于将目光又落在了此刻正身处天涯派地牢的解知安身上。
“你不像人……”他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带着像是发现新东西的欣喜,反复咀嚼品尝,随后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他蹲下身,与解知安平视,缓缓开口,又夹杂了些故意挑衅的恶劣,“是啊,但那又如何呢?”
即便周围昏暗,但解知安还是将湛珏的眼睛看得更清楚了些。如果只单看湛珏的眼睛的话,他眼睛的颜色像天、像海,足够将人吸进去,却又有着几分冷意,让人避而远之。
一双与常人不同的湛蓝双眸,解知安很快便想起了许久之前听说过的一个救世传说。那是个剩下只言片语的传闻,或许传诵在某位老人的口中,又或许是书写在某本旧书中的片段。
曾有神明救世,其眸殊异,色若天海。
拥有蓝色眼睛的神明,与此时和他对视的湛珏的蓝色眼睛重合。两者之间会有关系吗?还是说,湛珏的祖上有着异族人的血脉?
“你在想什么呢?”湛珏注意到解知安神色的变化,歪了歪头,“你的表情很有趣呢,是在想和我有关的事吗?”
解知安的眸中倒映出湛珏的身影,视线微微偏了些,他转而看着桌子上的灯盏,“我在想,你的眼睛。蓝色的眼睛,是从哪里来的?”随后,解知安转头看着湛珏,想要从他的神色中判断出些什么。
湛珏带着些俏皮的眨了眨眼,语气中颇有些自得,“如何?我的眼睛还不错吧。”但很快,他面上又闪过一丝极快的愣神,似是被人戳中心事,带着新生儿般的茫然,“从哪儿来的话,我也不知道呢。我的眼睛,原本不是这样的呢。是有人把我的眼睛换走了!”
回答了解知安的问题后,湛珏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解知安,神色极快变换,又变成了高位之人的轻蔑与厌恶,他将话头转回了解知安身上,语气寒冷,如毒蛇吐信,“解知安,你的眼睛也很特殊呢。该怎么说呢,无相眼,可视世间万象,见神见鬼。世间的人换了几轮,都不一定能出一个。怎么办呢?有这样一双眼睛,你的童年应该很可怜吧~”说到最后,湛珏的声音已经转了好几个调,面上上是等着看眼前人伤心或愤怒的期待。
然而解知安依旧平静,情绪并未因湛珏的话而有些许起伏。他开口,如同回答寻常门派弟子的提问,“我幼年双亲皆丧,流浪世间,清风派把我带了回去,童年倒也还算不错。”
解知安的反应实在太过无聊,湛珏瞬间便失了兴致,啧了一声后退几步,像是玩够了玩具后厌弃的孩童,“没意思。算了本来留你就是当个饵的。”他站在原地,扬声喊了两遍镜央的名字,“镜央!镜央!信你送去清风派没有?姜与纾大概什么时候来啊!”
镜央并未在人前显形,只有话语在地牢中回荡,语气恭敬,“还有几日呢,主子。”
湛珏垂眸扫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解知安,摆了摆手,“别让他死了。至于姜与纾,她来的时候别太拦着她。毕竟,我还是挺期待这次会面的。”
“知道了。”镜央领命而去,继续布置天涯派这个湛珏眼中暂时的乐园。她想起此前湛珏特意让她安排的,那场与姜与纾的初次会面。在旁人眼中,湛珏只是个正常人,遮去了他的那双蓝眸。但在姜与纾面前,他显露真容,成了一个她不小心撞到的路人。这次的会面,她也不知道他又存了什么心思。
阴晴不定的家伙。这便是镜央对湛珏的评价。
镜央见过不少人,却没碰见过像湛珏的第二个人。有时她也会庆幸,幸好,湛珏这样的人,世上只有一个。湛珏是个十分危险的人。当你看着他的眼睛时,总会觉得他的目光也在透过你看着些别的什么,像是要把你整个内在都掏出来欣赏一遍再塞回去。同样,湛珏这个人,相处久了,也会察觉到他一直在找什么,找一个人?找一件东西?或是他本身缺少的一部分?
她跟着湛珏太久了,久到有时也会忘记她对他的恨。湛珏救了她,却也害了她。她记得她第一次见到湛珏的时候,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随从,没有车马,就那么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她栖身的破庙外,蓝色的双眸在月光下像是两颗珍贵罕见的琉璃石。
“你是镜央?”他问。
她力竭倒地,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勉强点头。
他说:“我可以救你,但你得跟我走帮我做事。只一条,需要你的时候,你得在。”
那时湛珏的话实在有些驴头不对马嘴,突然出现,又说可以救她。镜央的第一直觉是这人是个傻子,但很快便又反应过来,眼前的湛珏是个得罪不起的疯子。但,疯子总比普通人更好。因为疯子不会骗人,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更不会偷摸把你卖掉。
可她还是大意了。她无法理解疯子的想法,吞下了湛珏给她的那枚丹药,最后害了伽颜,也害了自己。这些年,她看见湛珏做过太多事。去天涯宗放出庄未,又偷走渡尘镜,再到现在故地重游控制天涯派,以解知安为饵钓来姜与纾……湛珏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从来没有什么过激的表情,不像是在报仇,不像是在谋求什么,只像是在玩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更像一个随心所欲的孩子。
有那么两次,镜央偶然碰见过,湛珏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就那么在房间里自言自语,她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却看见他举着匕首,刀尖离双目不过分毫。再进一分,他就会瞎。
他或许并不喜欢自己的眼睛。又或者,那双眼睛不是属于他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