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不也一样吗。她最开始只有一缕残魂属于自己，现在的躯体，甚至完整的灵魂，都是属于的伽颜，她是个可恶的窃贼，是个自蒙双目的骗子。

镜央只把自己当作湛珏手上的一把趁手的工具，无法逃脱。但当复仇的火苗燃起，她便知道，她要毁了湛珏想要的。他的那双眼睛、姜与纾、还有林招宁……她要去尝试窥探这个疯子的想法。她跟着湛珏的时间太长，足够知晓他的往事，而湛珏自己，甚至也从不吝啬分享。

湛珏的一生，是从被冰雪和松木掩埋的地方开始的，那里被世人称作神隐之地，曾被人在古卷中留下几笔记录。

那里的人不种地、不织布，无需饮食，他们只做一件事，等待着神明的归来。他们相信神明从未真正死去，只是消散在脚下的这片土地中，终有一日会再度归来，引领他们登临天界，永世无忧。他们一代又一代传承下祭祀之法，以玉为介，以血为引，用一个又一个新生的孩童，试图承接神明的灵魂，让祂重新降世。

湛珏便是他的族人们改造出的最完美的那一个。他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带着族人的期待降生于世。在他出生之前，父亲和母亲便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血脉纯净、信仰虔诚。还有他自己，在母亲腹中不足满月时也早被定下了圣子的名号。族中长辈们日夜守着那据说是神明残躯化成的玉璧，等待着神明下一步的指示。

但玉璧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是他的母亲先要生下他。他的族人们在神像前跪拜焚香，祈求了三天三夜，才听到了他的第一声啼哭。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睁眼，期待看见神明归来的希望。

然后他睁眼了。

双瞳如墨玉，正好奇打量着世间的一切。

没有人说话，周围陷入诡异的沉寂，接着有几个族人因此事受惊倒了下去。所有人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然后碎成齑粉。

自湛珏有记忆起，他便没有见过他的父母，据说是自尽请罪了，因为没能成功诞下神明的容器。而湛珏这个名字，是他自己抓写着字的小木牌抓到的。

不知从何时开启，他的双眸终于如别人期望的那般变成了蓝色，那是与神明有了最明显的相似之处。于是他登上高台，享受着族人的跪拜。族人在他眼中，也变成了一个个如同黑点般的蝼蚁。

在族人眼中，他们得到了神明的回应。在湛珏眼中，他是个需要日日喝苦药的倒霉蛋。除了端坐高台享受跪拜，他便只能被锁在房间里，去念那些看不懂的书册。族中长辈说，那些曾经是神明的指引，你得看懂。

湛珏并不明白，偶尔他会走下高台，想要找与自己同龄的玩伴一起玩耍，但那些人只会远远跑开，或是被父母拉走。

“不要打扰圣子。”他们总是这么说。

没有人告诉他，圣子是什么。也没有人告诉他，神明是谁，神明去了哪里，神明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愿独坐高台，那太无趣了。

后来，湛珏学会了利用圣子这个身份，他要去享用作为人的乐趣。离开神隐之地的那天，没有人拦他，反而夹道欢迎。

“我从玉璧中获得了神明的指示，祂指引我，要去往人间修行，这样才能给神隐之地的族人们带来更大的福祉。”

在人间行走的时候，湛珏第一次感觉到了属于自己的心跳。没有人跪他，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把他当成圣子。

他很快学会了各种笑，学会调侃与嘲讽，学会把那双眼睛藏在帷帽后，学会了扮演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但，湛珏依旧是湛珏。他久居世外，并不知晓凡世的律法，脱离笼子的，不只有鸟雀，更可能是蛇鹰。他随性而为，行事诡异，反而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于是，他又学会了隐藏自己。

湛珏在人间游历的兴致很快也被消磨掉了，他开始嫌弃自己的眼睛，那双蓝眸太过显眼，从尘世间获取的知识让他逐渐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被养废的祭品与容器。他渴望着完全变成湛珏，湛珏这个名字是独属于他自己的，那他的身体也要独属于他自己。

他缺少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也努力扮演着，让自己丢掉那些属于神明与圣子的特质，拥有只属于湛珏的灵魂。他是不完整的，他要变回去！但这些已经太迟，那些曾经喝下的苦药，早已让他的眼睛再也无法变回去。

蓝眸是人造出来的，那神明是否也是人造出来的？

湛珏有了新的要追求的东西。他甩开了追着要判他罪的季开阳，注意到了姜与纾这个有些特殊的另一个祭品。

而他救镜央，最开始只是想找个帮自己办事的。而那个伽颜，只是一场实验。不完整的镜央，被塞进了一具不属于她的躯壳里。他很想看看，不完整的东西又会变成什么样。

目前来看，结果很有趣。

而姜与纾，则是他的又一个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