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索菲亚这般模样,秋忽然觉得可笑。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她想起学生时代那些被遗忘和忽略的瞬间:自己被众星捧月时,在角落捕捉到索菲亚那道复杂的目光——那里面藏着的不甘;还有她六年级最狼狈的那些日子,索菲亚表面上嘘寒问暖,眼底掠过的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奇怪的是,这些往事此刻在心中掠过,竟激不起半分涟漪。她看着眼前这个永远在衡量得失的“朋友”,只觉得一片澄明的平静从心底升起。
她无心理会四周投来的各色目光,只轻轻挽住莎朗的手臂,声音温和却清晰:“别为这种事动气,对宝宝不好。”
两人走到一旁的树影下,莎朗正要开口安慰,秋却轻轻摇头:“我打算回去了,是来跟你道别的。刚才遇到克罗克司长,他交给我一个很重要的研究项目,可能关系到我的职业发展。”她压低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期待,“我想今晚就开始准备。”
她们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最后轻轻拥抱。秋感受着莎朗温暖的怀抱,心底涌起一丝慰藉——无论如何,她终究还拥有一位真诚的朋友。
时间尚早,离场的人寥寥无几。秋穿过喧闹的人群,目光所及尽是举杯畅饮的笑脸,舞池中央的年轻身影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就在即将踏出这片喧嚣的刹那,她忽然驻足回望。
晚风拂过发热的脸颊,带着蜂蜜酒和青草的香气。她静静感受着这个时刻——尽管整晚波折不断,但那张揣在内袋的羊皮纸,还有与故人重逢的温暖,都让这个夜晚变得意义非常。她想要好好记住这一切:灯光如何在喷泉水面碎成万千金箔,笑声如何碰撞着升上夜空。
这些年她活得浑浑噩噩,太多日子如指间流水,未在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此刻她忽然意识到,正是这些看似寻常的聚散,这些带着缺憾的圆满,才最该被郑重收藏。
一只毛色光亮的金雕突然掠过广场上空,宽大的翅膀在夜色中划出有力的弧线。它在人群上方优雅地盘旋,引得众人纷纷仰头,发出阵阵惊叹——在拉文克劳的聚会上出现老鹰,这无疑是个好兆头。
秋顺势抬起头,望向那只在夜色中盘旋的猛禽。
“奥琳娜。”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心头,像夜风掀动了记忆深处某张尘封的书页。她眼眶忽然一热,仰起头,任由霍格莫德的灯火在视线里融化成一片朦胧星光。
这些年来她始终不敢触碰这个事实——那个曾经与她形影不离、共同进退的女孩,恐怕早已飞向了她向往的天空。
“愿你永远自由,”秋在心底轻轻说,终于对那段往事温柔地松开了手,“在你最爱的苍穹下。”
但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凭借找球手敏锐的视觉,她清楚看见金雕背羽间夹杂着几缕格格不入的异色羽毛。就在她怔神的瞬间,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小脑袋从金雕颈后探了出来,亲昵地蹭了蹭猛禽的羽毛。
这诡异的组合让她不自觉眯起眼睛。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一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已递到眼前。
“抱歉我来晚了。”奥利维耶的呼吸掠过她的耳畔,随即,秋的后背贴上挺括的丝绒礼服——他显然刚从魔法部的正式场合赶来,周身还带着清冷的晚风与飞路粉的碎屑。
惊喜让她有些发怔,她接过玫瑰,看着他向空中打了个手势。金雕顺从地飞远,翼尖掠过广场上空的魔法灯盏。人群的注意力仍被刚才的鹰影牵动,望着天空出神,无人察觉他们这边的动静。
“泽菲尔有坐骑了?”秋望着渐远的黑影,觉得这人天马行空的念头永远超乎想象。
“是我为它新聘的保镖。”奥利维耶眼中含笑,心情似乎格外愉悦,“准备回去了?”
秋望向远处喧闹的人群,一个念头闪过——若此刻带着奥利维耶现身,闲言碎语定会不攻自破,而那些评头论足的目光是否也会变成羡慕?可当她瞥见索菲亚与理查德谈笑风生的模样,看见迈克尔与切莉依偎的身影,那股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忽然消散了。
何况,奥利从不习惯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她提醒自己。
“嗯,”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转向通往寂静小巷的方向,“在村子里转转就回去吧。”
就在这时,广场上响起一首悠扬的华尔兹。奥利维耶的目光掠过旋转的舞池,忽然开口:“我们跳支舞再走,好吗?”
秋讶异地抬眼看他,提醒道:“等等……你确定吗?我们两个走进舞池,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看过来的。”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我们是一个整体。”奥利维耶望着她又笑了起来,顺势牵起她的手走向舞池中央,“现在他们要看的可是我们两个人。有你在身边,那些目光反倒不那么让人不安了。”
他迈开步伐,秋被他稳稳牵着手,不得不小跑两步跟上。夜风拂过她的发梢,舞池的灯光在他们越来越近的脚步中流转闪烁。
他们穿过人群时,窃窃私语便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当秋在舞池中央站定,将手轻轻搭上奥利维耶的肩膀时,那久违的、曾被视作寻常的注目礼,此刻却像夏夜的萤火虫般密密匝匝地落回她身上。
反倒是她先不自在了。奥利维耶凝望她的眼神太过专注,仿佛周遭喧嚣都化作模糊的背景,让她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怎么突然想跳舞了?”她借着旋转轻声问,“你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最大的海盗已经沉入海底,从此航道畅通,我们可以安心启航了。”他带着她优雅地转了个圈,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你知道吗,以前参加舞会,我都只是站在旁边看。虽然不太喜欢吵闹,但也一直好奇,和心爱的人在人最多的地方跳舞,到底是什么感觉。”他的目光飘向遥远的回忆,“我只模糊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的爸爸妈妈常在客厅相拥起舞。”
一阵酸楚毫无预兆地涌上鼻尖。秋忽然害怕起来——害怕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支舞,害怕命运会再次夺走她珍视的人。她不再说话,只是在他引领下静静旋转,将每个节拍都刻进记忆里。
一曲终了,他们又跳了第二支、第三支。直到音乐暂歇,才发现莎朗早已在一旁使劲挥手,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今晚的奥利维耶表现得无可挑剔。他温和有礼,几句话就把莎朗哄得喜笑颜开。起初,秋只介绍他是古灵阁的解咒员,朋友们还只是礼貌寒暄,而当奥利维耶不慎透露自己这两天刚继承一笔庞大遗产,并成为法国魔法部长的座上宾、刚使用了部长的私人国际壁炉后,周遭的气氛瞬间变了,前来攀谈的人开始源源不断,如同嗅到花蜜的蜂群。
奥利维耶或许天生就懂得如何虚张声势和维持神秘。他虽不善言辞,与人交谈往往三两句便结束,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仪态。不明就里的人,只会觉得这位幸运儿疏离得理所当然。
秋手中被塞满了名片,指尖被硬质的卡纸磨得发烫。可她预想中扬眉吐气的快感并未降临。
她只是再一次向所有人证明了,她秋·张在婚恋市场上依然颇有地位——这个认知像一枚裹着糖衣的空壳,甜味散去后,只余满口虚无。
半个小时不到,奥利维耶的社交能量就耗尽了。秋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臂膀的逐渐僵硬。他的回答越来越短,虽然措辞依旧得体,但那层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已难以掩饰。当一位学长第三次试图向他推销某个号称“稳赚不赔”的魔法道具时,奥利维耶握紧了她的手指——一个无声的求救。
他们终于摆脱了那群围着他们大谈投资回报率的年轻创业者——显然,在这些聪明人眼中,奥利维耶这样刚继承大额遗产的年轻巫师简直是最理想的待宰肥羊。秋与他沿着霍格莫德的主街信步走去,晚风渐渐吹散了方才的喧嚣。奥利维耶望着远处山峦的剪影,忽然开口说,他想去看看霍格沃茨城堡,哪怕只是远远地望上一眼。
他们便转向那条通往学校的林间小路。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在夜色中弥漫,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走着走着,秋忽然想起来:“泽菲尔它们飞去哪了?会不会找不到我们?”
奥利维耶从颈间拉出一条挂着金色哨子的项链,就势将她揽到怀里,把哨子递到她唇边示意:“吹一下试试。”
秋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吹——哨子竟悄无声息。她不信邪地皱眉,又连吹了好几下,脸颊都微微鼓了起来,可依然听不见半点声响。
“噗……”奥利维耶终于忍不住别过脸低笑出声。
就在秋准备继续跟这支哑巴哨子较劲时,夜空中忽然掠过一道优雅的身影。那只金雕舒展着宽大的翅膀悠然滑翔,泽菲尔正惬意地趴在金雕颈后,它那身蓝黄羽毛几乎与金雕的金棕色羽翼融为一体。
“别吹啦!吵死我们了!”经过他们头顶的时候,小家伙居然还理直气壮地抱怨起来。
“它现在已经堕落到连自己的翅膀都懒得扇了?”秋忍不住扶额,朝奥利维耶投去一个“你看你把它惯成什么样”的眼神。
“泽菲尔最喜欢高空。从前我妈妈总爱带它去山顶放飞。”奥利维耶仰头望着夜空中的黑影,声音里带着怀念,“可轮到我照顾它时,这些乐趣就都没有了。在人群密集处,我怕它被巫师伤着;在荒野山林,又怕它被猛禽袭击。最后只许它在室内飞飞,就算到了室外,也必须在离我不过三米的范围内。”他轻轻摇头,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十五年过去……现在它反倒恐高了。”
秋抬头望向他,轻轻握紧他的手,掌心传来温暖的触感。“别担心,泽菲尔骨子里就向往高空,它一定能重新找回勇气的。”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这何尝不是在说自己。一丝笑意染上她的眼角,连带着心情也明朗了几分。“你呢?是怎么想通要放手的?”
“因为你呀,我现在有了两个精神支柱。”奥利维耶深情地凝视着她,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起初养着泽菲尔,不过是责任。十五六岁时血气方刚,总想着要和叔叔同归于尽——可一想到我死了就没人照顾这小家伙,又硬生生忍下来。”他摩挲着胸前的金色哨子,“没想到忍得越久,反而越害怕。那点反抗的火苗,不知不觉就熄灭了。再后来。泽菲尔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托,最后却成了叔叔逼我妥协的筹码。他说……想让一只鹦鹉消失,实在太容易了。”
“恶人最终自取灭亡。”秋轻声说,心头沉甸甸的,却又感到某种天道轮回的公正,“现在再没人能伤害你和泽菲尔了。”
不知是不是月光作祟,奥利维耶唇角似乎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胜利的余味,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再开口时,声线已恢复一贯的从容:“是啊,现在都安全了。下周末我想邀请你去看看我的城堡?”他忽然像个展示心爱玩具的孩子,眼睛亮了起来,“光是走遍所有房间,恐怕就要花上大半天呢。”
山路转过弯,霍格沃茨城堡蓦然出现在月光下,万千灯火与星辰交相辉映。
“你的城堡……有霍格沃茨这么大吗?”她故意逗他。
奥利维耶凝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堡轮廓,轻笑出声:“这个嘛……我的恐怕要小得多了,最多只能算是霍格沃茨的一角。”
秋拉起他的手,小跑着来到一处视野最佳的位置,雀跃地指向远处的魁地奇球场,话音里满是怀念:“看!那是我曾经最喜欢、也是我最闪耀的地方。”
夜色中,奥利维耶忽然轻声感慨:“现在回想起来,当年我把太多人想得太强大,太无懈可击——那不过是孩子的视角。真实的人,大多只是在虚张声势。”他转过头,月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如果我当初勇敢一些,直面困境,然后跟着布斯巴顿的马车一起来霍格沃茨,早点遇见你,抢先追求你……是不是我们两个,都不必独自经历这么多年的痛苦了?”
远处的城堡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诚然,那样她的人生会轻松许多——秋心里明白。可那个“是”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今还有几个人真正记得塞德里克?他昔日的伙伴不出两个月就已谈笑如常。他成了赫奇帕奇荣誉墙上的一枚徽章,遗落了,便被新的一枚取代;迪戈里夫人去年生下一个男孩,也取名塞德里克,说是纪念。可秋不愿接受——什么纪念?不过是让一个新的塞德里克,随着岁月流逝,渐渐覆盖最初的那一个。
除了她,再没有谁会这样长久地记得他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深夜独处时这个念头总会浮现,白天清醒时她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我感动,可每当夜幕降临,她依然放任自己这么想。
她应该忘记他,可她舍不得真的忘记。
秋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份沉重悄然驱散:“人生哪有如果呢。”她转而换上轻快的语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惊呼,“对了!我下周——不,从今晚开始就得熬夜了。”她迫不及待地将偶遇克罗克司长、接受破译测验的事说给他听。
奥利维耶安静地听完,得知通过测验就能获得司长的推荐信和职业指导,他先是真诚地道贺,随即流露出不解:“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如此执着于一份……体面的工作?”他语气温和,却带着真切的困惑,“我们现在彻底安全了,有足够的加隆,时间才是最宝贵的。我们不该好好享受在一起的每分每秒,自由地去学习和研究各种新奇的学问吗?”
“可那些都是你的啊——藏书、数额惊人的加隆、城堡。”秋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明了的事实,“就像今晚,在你出现之前,我只收到两张名片。可你一出现……”她从长袍口袋里掏出厚厚一叠名片,指尖轻轻抚过边缘,“它们就像雪片一样飞来了。”
奥利维耶显然会错了意。“我保证不会再迟到了。”他急切地解释,带着罕见的懊恼,“今天是因为部长非逼着我签完所有的补税文件,我总得仔细审阅条款。这只是意外,以后我们永远都会并肩而立,分享所有。”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唇角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我们不是一个整体吗?”
“那离开你,我岂不是就又被打回原形了?”秋望向远处的魁地奇球场,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思绪在夜色中翻涌——她究竟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一份独立的事业?为了别人的眼光吗?
不。
想到方才同学会那些审视的目光、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她忽然再清楚不过:我想要一份独属于我自己创造价值的能力,就像……就像作为找球手时,那种即便被游走球狠狠击中、从高空急速坠落,也知道如何重新控制住扫帚的本能。我需要的,是能在全世界都否定我的价值时,让我记得自己掌心仍能生出光亮。
可她澎湃的思绪被打断了。
“离开?我不喜欢这个假设。”奥利维耶轻轻吸了口气,这个概念似乎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他一下,他不太高兴了,但声音却平静得像在念一则预言,“我们会永远在一起,除非我死了。而若真到了那一天,我会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你。刚才你所说的那些,就全都是你一个人的了——没有人会小瞧你。”
“啪”的一声,秋的手已飞快地拍过他的嘴唇。
奥利维耶愣住了,愕然地看着她——他第一次在她脸上见到如此毫不掩饰的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