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攀比与虚情假意的吹捧,确实令人疲惫。秋轻轻摇头,将杂念甩开,目光开始认真搜寻人群——那些当年同样痴迷古代魔文的同学,如今都在做什么工作?或许该找他们聊聊,看看有没有新的机会和灵感。
正搜寻着,广场边缘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原本喧闹的交谈声也随之安静了几分。罗杰一手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一手牵着丽贝卡,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他们像是刚结束一场正式的会谈,衣着庄重得体。骤然面对满场熟稔的面孔,罗杰显然有些措手不及,脚步迟疑地停在原地,颇有几分进退两难的局促。
方才还在痛心疾首“惋惜”昔日明星好友堕落的理查德,此刻却像换了个人,满脸堆笑地快步迎上,亲热地揽住罗杰的肩,不由分说地将他们一家引到了人群中央。罗杰很快恢复了镇定,落落大方地向众人介绍了妻子丽贝卡和儿子马克。大家也都十分捧场地报以微笑。他与旧友们一一寒暄——和男生们用力拥抱,和女士们礼貌握手。轮到秋时,两人目光相接,会心一笑,随即自然地轻轻拥抱了一下。
“我很想你。”秋轻声说,怀念地拍了拍他的背。罗杰虽然经常显得很烦人,但在她最为灰暗的六年级时光里,却是为数不多给过她温暖的人。
“我也很想你,秋。”罗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然后话锋一转,“帮我关心一下丽贝卡,好吗?”
秋会意地点头。罗杰从丽贝卡手中抱过儿子,转身走向了男巫们聚集的区域。小马克看起来格外安静紧张,似乎对陌生环境充满不安,环在罗杰颈间的小手紧紧绞在一起。罗杰显然有意锻炼孩子的社交能力,正引导着朋友们夸赞儿子。
“需要去拿些点心吗?我陪你一起。”秋想起罗杰的托付,主动向丽贝卡示意不远处那棵魔法树。
“谢谢,我们已经用过餐了。”丽贝卡依然保持着贵妇人的仪态,脖颈挺直,语气不卑不亢。
丽贝卡比秋高两个年级,学生时代两人从未有过交集,此刻自然也难寻共同话题。秋正想就她可爱的孩子聊上几句,刚夸了两口,丽贝卡却平静地打断:“马克有先天性的家族遗传病,大脑神经发育异常。别看他现在安静乖巧,随时都可能情绪失控。”
原来弗林特的暴躁易怒是家族遗传。秋在心底恍然,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默默切着盘中的烟熏三文鱼,忽然格外想念奥利维耶。若他在身边,此刻定是另一番光景——他们可以品评广场上精巧的魔法布置,可以交换对这场聚会的微妙观察,甚至干脆提前离场,携手重游霍格莫德的夜色,听她细说学生时代的往事。
秋一边漫不经心地吃着,一边继续观察四周。几个潜在的交谈对象已被她锁定,只等罗杰回来接手照顾丽贝卡。
“我欠你一个道歉。”丽贝卡忽然轻声开口,“当年,是我建议罗杰散布你们互相有好感的传闻的。”
“罗杰早就道过歉了。”秋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不必放在心上,那些传闻并没给我带来什么困扰。”
丽贝卡微微颔首,气氛再度陷入沉默。
秋望着不远处罗杰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合适的话题:“听说罗杰从魔法部离职了,”她斟酌着开口,“你们还常在英国吗?”
“我们在魔法部对面开了间法律咨询事务所。”丽贝卡从容地回答,“他正式脱离了弗利家族,如今我们工作和生活都在那里。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审核的法律文件,或是遇到与魔法条款相关的疑难——”她说着,从手包中取出一张银灰色名片,优雅地递到秋面前,“随时欢迎来找我们。”
“你们的日子过得真不错。”秋真诚地感叹道,将名片仔细收进长袍内袋,“看来你们原本没计划来参加同学会?”
丽贝卡的目光追随着不远处的丈夫和孩子:“今天其实是来三把扫帚见客户的。我们本来打算散完步就坐骑士公交回伦敦看电影。”她顿了顿,突然问道,“你看过电影吗?麻瓜的那种,特别有意思。”
“当然看过!”秋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没想到这位纯血家族出身的大小姐也会对麻瓜娱乐感兴趣,“你们准备看哪一部?”
“泰坦尼克号。”丽贝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已经是第三遍去看了。”
《泰坦尼克号》上映不久秋就去看了,之后又独自去看了好几遍。每次她都哭得不能自已——她痛恨这种生离死别的故事,却又忍不住一次次走进影院,近乎自虐般地重温。杰克和露丝相识不过三天,就能产生如此深刻的感情;而她和塞德里克实实在在相处了半年,更不用说之前互相暗恋的那一整年。
可是,塞德里克并非为救她而死。这个认知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浮现——他们之间的感情,真的深刻到足以让她至今念念不忘吗?正如玛丽埃塔曾经反复劝她的那样:如果当时死去的是她,塞德里克会如此长久地沉浸在悲伤中吗?
“男巫的伤心最多持续一个月,暑假他就会交到新女友,然后彻底忘记你。”玛丽埃塔在信里写得直白而残酷,“你得学着像他们那样洒脱。”
可惜,这个道理她至今也没能真正领悟。
“你和你的杰克都从海上幸免于难,这是多么幸运。”秋轻声说,她以为丽贝卡如此钟爱这部电影,也是因为像她一样将自己代入了露丝的角色。话语间不禁带上了几分感慨与共鸣,“只要活着,就总还有希望。”
没想到丽贝卡却笑了,那笑意里带着清醒的自嘲:“如果我是露丝,当初一定会选择卡尔。”她顿了顿,目光平静而透彻,“所以我永远无法代入女主角。我反复看这部电影,是为了提醒自己——我曾在一艘注定要沉没的船上,是如何拼尽全力,挤向头等舱的。”
秋注视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沉溺于小情小爱的世界里,格局远不及对方来得清醒深刻。两人又闲聊片刻,便结伴走向盥洗室。丽贝卡似乎对风花雪月毫无兴趣,一路上只漫不经心地与她聊着N.E.W.Ts考试和古代魔文的内容,言语间透露出重新备考、谋求独立的打算。
“罗杰是真心爱你的,”秋终究没忍住,轻声提醒道,“你们共同奋斗的这份事业,才是通往头等舱最稳当的通行证。”她隐隐担忧,习惯了走捷径的丽贝卡,选择罗杰不过是困境中的权宜之计。
“男巫们可比你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丽贝卡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觉得她天真的意味,“把舵交到别人手里,就意味着你默许了对方随时可以把你扔下船。而我,已经沉过一次了。”她认真看了看秋胸前的船舵胸针,“所以,我还是喜欢自己掌舵。事实上,我比罗杰更珍视我自己。因此我的每一个选择,都必须、也只会基于我自身的利益。”
秋眨了眨眼,半是玩笑半是试探:“你就不怕我把这些话告诉罗杰?”
“那正好麻烦你了,”丽贝卡也冲她眨了眨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的魅惑,“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方式让罗杰知道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盥洗室,各自进了隔间。
门在身后合上,秋仍沉浸在方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里。丽贝卡真是个危险又迷人的“坏女人”——她的思想如此超前,活得如此通透。秋忽然意识到,丽贝卡似乎并非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希望,甚至期待她秋·张有一天能将刚才那番独立宣言转述给罗杰听。
为什么?丽贝卡是想要撕开所有浪漫的假面具,测试罗杰的爱是否成熟、强大到能接纳一个如此清醒、独立甚至有些“利己”的伴侣吗?
秋忍不住想,如果六年级自己最难过的时候,身边是丽贝卡这样的人,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以丽贝卡的价值观,肯定不会由着她无限期的哭,反而会直白地告诉她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催着她赶紧振作起来学会独立。那样的话,她后来或许就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做出那么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但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她否定了——那时的自己,一定会认为丽贝卡所托非人。弗林特那样的人,怎么配与塞德里克相提并论?塞德里克是个真正的绅士,即便不再爱她,也绝不会伤害她分毫,反而会细心为她铺好后路。
想到这里,秋的眼眶突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急忙在心底默念奥利维耶的名字,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回去。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小巧的化妆镜,正准备拭去眼角的湿润,隔间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几个补妆的女孩说笑着走了进来。
“切莉,我听说《预言家日报》要新开小说连载专栏,由迈克尔负责审核作家和稿件资质,是真的吗?”一个女孩试探地问道。
“是啊,主编确实把这个项目交给迈克尔了。”名叫切莉的女孩声音软糯,“不过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最近我被调到招聘版块,在别的楼层办公了。”
“办公室恋情嘛,不调开怎么行呢。”女孩们顿时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打趣着切莉,盥洗室里充满了年轻活泼的气息。
原来是刚毕业的年轻女孩们。秋听着她们无忧无虑的笑语,心里不禁泛起几分羡慕与怀念。不过想到自己作为迈克尔前女友的尴尬身份,此时露面实在不妥,她便取出随身的口红,对着镜子仔细补妆,打算等她们离开后再出去。
“要不了几年,你和迈克尔肯定就是《预言家日报》的顶梁柱啦。”刚才提问的女孩语气越发殷勤,显然别有目的,“我姐姐最近正在写一部中短篇小说,已经三万字了。能不能请你帮个忙,让迈克尔优先考虑一下?她担心按正常流程投稿,稿件会被埋在成堆的信件里……听说这次征稿,很多作家都寄来了作品。”
切莉明显犹豫起来,语气变得吞吞吐吐:“嗯……柏莎,我倒是可以试着和迈克尔提一句,但真的不能保证什么。那个专栏……迈克尔花了非常多心血,压力也很大……毕竟。这次征稿连不少知名作家都投了稿,竞争很激烈的……”
“哎呀,有我们切莉一句话,迈克尔还能不认真考虑?”另一个女孩笑着接话,语气轻快得像在开玩笑,“不过是个短篇,三五天就连载完了,就当给新人一个机会嘛。”秋在隔间里听着这番一唱一和,立刻明白这两人是事先商量好的。
“我和迈克尔毕竟还没结婚呢,现在就去干涉他工作上的事,实在不合适。”切莉的态度依然保留着一分矜持,但在多年好友面前,这份坚持很快便瓦解了,语气里透出委屈,“总得等名正言顺了才好……再说,你们也知道他那些前女友们,一个是波特太太,一个是曾经霍格沃茨勇士的女友。有这样的人珠玉在前,我算什么呀?”她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乎成了哽咽的低语,“他今天整晚都在偷偷往张那边看……我还听见男生们在传,她那法国男友根本是编出来撑场面的。我真担心,他是不是……是不是又想旧梦重温了。”
秋手一抖,口红差点画歪。
“你跟她们比差在哪儿了?”那个帮腔的女孩立刻拔高音量,“金妮·波特就不提了,反正也碍不着你。至于那个秋·张,除了那张脸蛋还算漂亮,我看她也没什么了不起。毕业四年了,听说还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古董店当柜员,能有什么前途?”
“正因她找不到更好的,我才更担心啊。”切莉语气低落,透着不安,“迈克尔有回喝多了说漏嘴,说张总是拿迪戈里的标准来要求他,处处挑剔,他实在受不了才分的手。可现在……万一她降低标准了呢?发现迈克尔已经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好选择,态度说不定就完全不一样了。要是他们重新联系上,哪里还有我说话的机会……”
我讨厌奥利维耶,更讨厌法国魔法部长。秋在心底无声地呐喊。她们凭什么这样背后议论她?把她说得如此落魄不堪?这一刻,她简直想把她古灵阁里所有金加隆都堆在身上,用刺眼的金光让这些嚼舌根的人睁不开眼。
换工作已是迫在眉睫——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奥利维耶总是用那些精致的约会、新奇的知识,将她与现实的尖锐隔开,让她沉溺在温柔乡里,却也让求职的念头在一次次漫游与谈笑中被无限期搁置。
她紧紧攥住口红,暗自下定决心。
“要我说,迈克尔不过是被张那两层‘前任光环’迷惑了,”柏莎试图安慰切莉,打消她的顾虑,“波特不就甩了她?如果迪戈里还活着,他们说不定也早就吵翻了。正因为初恋死得早,才让她总觉得每个优秀的男巫都该围着她转——其实这一切都是她自我安慰的幻想罢了……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大可放心,她这辈子都改不掉这毛病的……”
“砰”的一声,秋终于没忍住,猛地推开了隔间的门,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