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3月,霍格莫德。
秋大战后还是第一次回到这里。
幻影移形落地的瞬间,熟悉的景致扑面而来,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一切都有些失真。空气里飘着她一度最爱的黄油啤酒的甜香,风还和学生时代一样,带着初春的凉意。街道的走向、屋檐的轮廓,她其实都还记得清楚。只是那份曾经鲜活的实感,如今像是被抽走了。
物是人非,她心想。
下午四点半,正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在山脊后燃烧,把最后一片金红色的光抹在村舍窗玻璃上。村口立着一块崭新的木制指示牌,上面一行优雅的字迹指向右侧小路:“1996-2000届拉文克劳重聚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和长袍的衣襟,顺着指示向前走去。
秋的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激动和忐忑——仔细算来,她已有整整三年未曾踏入任何大型聚会了。她忍不住将这份不安迁怒于远在法国的魔法部部长。为什么又要再一次找奥利维耶谈话?为什么非要占用他周末的时间?奥利维耶那邪恶的叔叔,半个月前私自潜入他的城堡,还强行启动了一个危险的魔法阵,最终自作自受、意外丧生……可这一切,与远在英国的奥利维耶有什么关系?他这一个月来分明一步也未离开,几乎每天都陪在她身边。
希望他们快点谈完,最好立马还奥利维耶清白,让他能赶上魔法部的最晚一班国际飞路粉过来陪她。秋下意识地摸了摸别在衣领上的船舵胸针,深吸一口气,像是从中汲取了某种力量。她加快脚步,甚至提前调动起找球手特有的敏锐视力,准备在人群中一眼锁定好友莎朗的身影。
然而,当指示牌一路将她引向那个熟悉的僻静小广场时,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一股复杂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这里,是她和塞德里克最后一次来霍格莫德时,偶然发现的秘密基地;也是她六年级时,常常独自一人跑来发呆的地方,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就连那次情人节在帕笛芙茶馆被哈利气哭,她也是冒着雨跑到这里,任凭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秋轻轻甩了甩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从脑中驱散,然后继续向人群走去。
喷泉旁,点缀着魔法银鲤的池水在暮色中粼粼闪烁,周围散落着舒适的扶手椅与沙发。广场边缘,各式精致的点心与高脚杯静静悬浮在老树的枝桠间。一串串小灯恰在此时渐次亮起,在愈发沉黯的天色中晕开柔和的光晕。
已经到场的人比预想中更多——这次聚会横跨了五届学生。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等待着宴席开场。秋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人群,然后落寞地发现,她不再是焦点了。有那么一瞬间,近处几位正在交谈的旧识停了下来,目光转向她,一两声“秋!”的呼唤传来,她微笑着点头回应。但也就仅此而已。话题很快重新继续,那些转过来的脸庞又转了回去,融回各自的热络圈子里。
曾几何时,作为魁地奇球场上备受瞩目的找球手,她几乎是所有目光的焦点。但此刻,没有人长久地注视她,没有人特意前来搭话。她像一滴汇入溪流的水,顺着人潮的间隙自然地向前,那些曾预想中的局促与不知所措,竟奇异地被这种“不被特别关注”的寻常感冲淡了。
秋在喷泉旁的沙发区找到了昔日的好友们。莎朗挺着近五个月的身孕,舒适地占据着最宽敞的扶手椅,斯特宾斯正像侍奉女王般为她忙前忙后。克拉拉还是老样子,只是更多了几分老学究气质;索菲亚亲昵地挽着理查德的胳膊,正兴致勃勃地高谈阔论。理查德的那群朋友也聚在附近,谈笑风生。
“秋!”这次她终于迎来了热情洋溢的问候。莎朗远远地就朝她用力挥手,秋笑着快步走过去,与她们一一拥抱、寒暄。但奇怪的是,每个人在与她打招呼时,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她身后瞟去。
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带着嗔怪的眼刀立刻飞向了莎朗。
莎朗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心情似乎不错,不像失恋的样子,便干脆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说好要带男朋友来的呢!人在哪儿啊?”
“他在法国有些事务要处理,可能会晚些到。”她含糊地答道,心里其实并不确定奥利维耶能否赶来,只好暂时搪塞过去。
大家闲聊起各自的近况。当被问及工作时,秋只简单提及自己在一家古董店当柜员,并正在寻找新的机会。朋友们会意地点点头,体贴地没有继续追问,巧妙地将话题转回了索菲亚。这位《女巫周刊》分刊的副主编立刻成为了新的焦点,她眉飞色舞地分享着各路知名巫师的幕后趣闻。而当她宣布下个月将与理查德订婚的消息时,更是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伴娘人选确定为黛西,两人亲昵地拥抱在一起,笑声清脆。秋望着她们,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原先,与索菲亚形影不离的是玛丽埃塔,两人好得就像一对双生姐妹。可六年级那年,玛丽埃塔为了陪伴几近崩溃的她,渐渐疏远了与索菲亚的亲密。为此,索菲亚和玛丽埃塔之间还产生过些许不快。
如今时过境迁,最终留在索菲亚身边的是黛西,而玛丽埃塔却……秋不愿再想那个女孩脸上再也无法消退的痘痕。
一切都是我的错。秋默默地想。六年级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每一个决定都是在冲动下做出的。那时的她既不懂政治,也不明白局势的严重性,更不曾考虑过任何复杂的背景与后果。于是,所有的选择最终都演变成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等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抽身,话题已转向了伴郎人选罗杰。理查德却一口否定:“罗杰?他去年十月就结婚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还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立刻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在大家连连保证保密后,理查德才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他为了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女人,把自个儿的前程全毁了。不仅从魔法部辞了职,还心甘情愿地给人当起了后爹。”
这话引得众人惊诧不已。罗杰曾是魔法部耀眼的新星,一毕业就进入魔法法律执行司,无论战前战后都仕途顺遂,怎么会突然辞职?更何况,进入六年级后,他就变成了一个流连花丛的浪子,女朋友换个不停,如今怎会如此“恋爱脑”?
理查德似乎断定罗杰不会出席,说话越发肆无忌惮,甚至让大家猜那女人的身份。周围顿时响起兴奋的窃窃私语,几个名字被接连提起,又都被理查德歪着嘴一一否定。
答案很快揭晓——罗杰娶的竟是丽贝卡·罗尔,那位当年因怀孕退学、转而嫁给弗林特,在霍格沃茨闹得满城风雨的斯莱特林。丽贝卡的贵妇生涯仅仅维持了四年,战争结束后,她的处境便急转直下。罗尔家族出了不止一个食死徒,而弗林特家却精明地撇清了所有关系——尽管谁都怀疑他们曾暗中资助,却始终抓不到把柄。
为了在魔法部剧烈的战后清算中彻底摆脱嫌疑、表明切割立场,老弗林特当机立断,只将一处偏僻房产分给丽贝卡,要求她净身出户。然而丽贝卡拼着放弃房产,也坚持要带走儿子。这场监护权官司足足打了两年,或许正是这个机会,让她与当时在魔法法律执行司工作的罗杰再度相遇。
在一片窃窃私语中,秋却保持着沉默。她比谁都清楚,罗杰与丽贝卡之间,并非旁人臆测的那般不堪。他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个在纯血晚宴上受尽排挤和无视的孩子,在彼此身上找到唯一的温暖。那面对罗杰而言无比珍贵的双面镜,是丽贝卡母亲留下的遗物,后来被她郑重地送给了罗杰。靠着这两面镜子,两人偷偷维系了近十年的联系,在孤独的岁月里成为彼此唯一的光亮。
原来,罗杰也从未真正从过去走出来。
“小马库斯·弗林特,现在改名叫马克·戴维斯了。”理查德憋着笑,说出了这个在他看来颇具讽刺意味的结局。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难以言喻的鄙夷,实在想不通罗杰怎么会和丽贝卡扯上关系。
秋感到一阵不自在。眼前这七嘴八舌、落井下石的气氛让她如坐针毡——罗杰的所谓“自甘堕落”,竟成了老友们津津有味的谈资。这让她不由得恍惚:在她不曾参与的聚会里,自己是否也曾这样成为过别人口中的话题?
她下意识想开口说些什么来转移话题,话到嘴边却蓦然清醒——她早已不是那个能轻易引导谈话风向的风云人物,身边也不再有会无条件附和她的人了。犹豫再三,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终究不关她的事,又何必强出头。
夜幕彻底笼罩了霍格沃茨,前女生学生会主席站在人群中央,正深情地追忆着往昔的辉煌岁月。秋安静地听着,思绪却飘回了自己的学生时代——那段时光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分水岭截然切开:一边是备受呵护、无忧无虑的中低年级,另一边则是不断失去的高年级岁月。
那条界线究竟在哪里?也许是奥琳娜突然休学的那天。她失去了最知心的朋友,可塞德里克恰在此时出现,完美填补了那个空缺。那份及时的温暖让她甚至不曾察觉,自己早已习惯了用一段关系去弥补另一段失去。直到后来她才明白,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和绝美。而当所有外在的庇护所都崩塌殆尽,她才真正被抛回现实——直面那个始终未曾学会独立的自己。
她不禁在心底失笑——看来自己至今仍未解决情感依赖的课题。比如此刻,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她的手指已不自觉地抚上胸前的船舵胸针:奥利维耶是否已经抵达英国魔法部?他们的事情谈得还顺利吗?
众人们举起了高脚杯,喧哗声随着祝酒的结束重新响起,自助晚宴正式开始了。人们自然地流向那棵被施了魔法的“智慧之树”,精美的食物在空中轻盈地交错——色彩缤纷的沙拉、散发着冷焰的薄荷羊排、以及各种口味的布丁。
秋没有急着融入取餐的人群,而是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莎朗闲聊。出乎她意料的是,正被众人围绕的索菲亚竟主动走了过来,笑着邀她一同去取餐。
“玛丽埃塔最近还好吗?”索菲亚将一只空餐碟递到秋手中,两人并肩走向那棵魔法大树,自然地排在了队尾。
“我也很久没和她联系了,她好像搬家了。”秋轻声回答。自从玛丽埃塔尝试了各种方法,却终究无法消除脸上的痘印后,她似乎再也无法自我欺骗,对秋的态度也日渐冷淡。那份明显的疏离让秋渐渐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地找她说话,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无声中越拉越远。
索菲亚像是早已料到她的回答,一边不紧不慢地夹起一片烟熏三文鱼,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玛丽埃塔的妈妈,战时站错了队,跟了乌姆里奇。战后交通司副司长的位置没保住,现在他们全家都搬到匈牙利去了。”
秋一时语塞。她很清楚,自从玛丽埃塔选择陪伴自己而疏远索菲亚后,索菲亚就对她心生不满,甚至私下说过她“装”——说什么为塞德里克伤心大半年,其实两人相处不过数月;无非是奥琳娜休学后感到孤单,才非要抢走她最好的朋友。这些往事秋都心知肚明,此刻也只能勉强笑了笑,仰头看向那些在空中缓缓漂浮的餐盘,刻意避开了索菲亚的视线。
尽管身处喧闹的人群,一种清晰的孤独感却将秋层层包裹。她环顾四周,竟找不到一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莎朗有了自己的小家庭要经营;索菲亚对她始终心存芥蒂;玛丽埃塔和奥琳娜早已音讯全无;而克拉拉,除了学术话题外对其他都兴致缺缺——与其找她聊天,还不如和奥利维耶交流呢,至少他学识广博,又懂得体贴人。
或许是因为她今天精心打扮过,容颜依旧出众,倒是有好几位男巫主动过来搭话。当然,那些真正优秀的早就名草有主了。也许她近来境遇不佳的消息早已传开,此刻凑过来的,尽是些当年见到她只会脸红结巴的男生。
从取餐区到返回沙发的一路上,秋礼貌地听完了每个人的近况汇报和美食推荐,终于端着盛得满满的餐盘回到了座位。这番应酬让她颇感疲惫,却不知怎的触动了索菲亚的某根神经,竟听到她带着几分嫉妒与嘲讽的口气说道:“你的起点太高了,现在该学会接受现实了。”
“什么?”秋没明白她的意思,不解地歪头挑了挑眉。
“迈克尔前阵子还在四处打听你,看样子是想求复合呢。”索菲亚啜了一口杯中的蜂蜜酒,目光状似无意地滑向不远处——迈克尔·科纳正与一位气质稚嫩的女伴在角落低语。“真可惜,他刚在《预言家日报》站稳脚跟,转眼就被一位刚毕业的学妹瞄中了。听说……连婚期都提上议程了。”
她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惋惜,眼底却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仿佛等待这个时机已久,终于能施施然落下棋子,居高临下地“点拨”她几句。
“人总要找到自己真正合适的位置,”她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残忍,“年轻时,谁没被几簇‘短暂的火花’迷过眼?但生活终究是长久的。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寻找一个能安稳度日的,才是真正的智慧,不是吗?”
“真是好消息,请务必替我恭喜迈克尔。”秋觉得自己现在冷静到了极致,“我想,我也找到了属于我的那份‘安稳’。只是他今天在法国处理要事,实在抽不开身,才没能陪我过来。”她说着,扬起一抹得体的微笑,语气却愈发疏离,“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总是这么为我操心。”
索菲亚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那神情分明在说:她根本不信秋有什么正牌男友——要么是子虚乌有,要么是实在拿不出手,才用“在法国”这种借口挽尊。她最后抿了抿唇,摆出“我也是为你好”的姿态,转身找理查德去了。
秋端着酒杯,不由想起当初和迈克尔分手的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她的情感需求太满,而他能给的又太少。他总不理解她为何突然情绪低落,她也厌烦他明明没考几门O.W.Ls,却总把“课业太多”、“朋友有约”当作疏忽她的借口。和迈克尔在一起像喝白开水,他借她的光芒在朋友面前沾沾自喜,却从未真正给过她期待的甜。
而她,是曾经尝过蜂蜜滋味的人。
她仰头将杯中的蜂蜜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