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不可能真的杀了宅自逍。
眼下不会,将来也不会。
知道他欺骗了自己的时候,越知初的确想过,若连他也不能相信,若这些年的相识和师徒情分全是假的,她便当作自己眼瞎,又一次上了当、吃了亏。
尽管,人生之长,经验之多,令她吃亏的机会愈发变得更小,可她也是人,被骗……也还算合情理吧。
只是待宅自逍走了之后,她才恍然想起来,忘记问他了!
分明是在心里耿耿于怀了好久,想着见面一定要问他的。
裴佑白……
究竟是什么来历。
她一想起禹州的种种、合泽的种种,即便如今“人镖”的真相已经近在眼前,她最觉得离奇的那些失踪,也终将冤有头、债有主,可一想起裴佑白,她又不得不想起齐予执。
都司……
都司的话事人,名义上,还是晏准。
她想到此处,又望着宅自逍离开的方向,兀自沉默了片刻,而后摇了摇头,心道:也好,就让他去吧,今夜还有得忙。
她总是要去一趟晏府的。
还有她手上的人质,那可都是,并非谁都能有机会见上一面的“贵客”。
想到这里,她便沿着先前池仲灵离开的那条石道,也飞快走了过去。
即便有了走到水牢的经验在先,北面的这条石道之长,更是超乎她的想象。
直到她小心又快步地走到了尽头的出口,看见了等在石洞口的江遇,她才无法抑制地惊呼出声:“小——弟,你怎么来这里了?”
在外,称池家兄弟为“小甲小乙”,江遇则称为她的弟弟,早已是她们的默契。
只是,她在惊诧之下似乎忘记了,江遇都没穿夜行衣,甚至没易容……就算她没有暴露他的名字,万一真有人有心留意他的面容,一声掩人耳目的“小弟”,也未必能帮他逃脱。
不过,且到那时,她自有易容术可以应对就是了。
江遇的反应十分平淡,话却说得滴水不漏:“你久久不归,我来寻你。”
“我……”她觉得奇怪,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我不归,你来寻?”
她在外无论做什么,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担心了。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或许,江遇真正担心的是仲灵,但碍于洛王殿下此刻还攥在仲灵手里,江遇便不想提及他了。
毕竟,他从未叫过仲灵“小乙”。
江遇有个倔脾气,他似乎非常喜爱越知初给他起的名字,总爱强调“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说这个喜好吧,还真有几分江湖草莽的味道。
可他偏偏总忘记,他不更不改的“名”也好“姓”也好,本就是她起的,压根也算不得他的出身。
“嗯。”江遇垂眸应声,并不打算反驳或解释。这还不够,他还又问了一句:“你一切可好?”
听到这里,越知初愈发不解,甚至侧过头去看仲灵,想从他眼神里找出一些提示,好帮助她应对江遇的反常。
谁知,仲灵也只是回了她一个,“我啥也不知道”的表情。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裴落安,仿佛眼里除了这个人质,什么都没有。
越知初只好自己问了。
她一把上前,拉上江遇的衣袖就往远处走了几步,还抬头左右观察了附近——顺便发现,原来这里,就是洛王府石洞的出口。
竟然已经是京郊的皇家猎场附近。
“小遇,我没事,我当然没事。你突然来此处,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紧张地盯紧那双一贯冷静的眸子。
江遇往常,虽然也有些闷,对她说的话,总是习惯性地言听计从,可他已经是越知初身边,最敢与她直言直语的人了,她若决心要问,便是要江遇如实告知的。
可这一次,他却不知怎么了,固执地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没事?”
……
越知初有点着急了,她攥着他的袖口,压低了声音反问:“……不是,我能有什么事?”
“你……”
江遇正要回话,却忽然又“咳咳咳咳咳咳”地猛烈咳起来,话也一时说不下去。
他咳得过于猛了,越知初一惊,立刻就伸手要去捉他的腕子,想探探他的脉象。
江遇反握住她的腕子阻止了她,还贴心地摇摇头:“无妨。前几日受了风寒,一直没好。”
“受了风寒你还不好好歇着?这夜深露重的,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越知初又急了。
无论她活过多少世,还能再活多少世,有一点,她十分确信。
身体是自己的,无论习武还是习医,哪怕只在山里做个樵夫,也得爱重自己的身子。
江遇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
她早就担心过,思虑太多、欢愉太少,也会损了他的寿数。因此,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总是明示他,要是有想做的事,要是想好了去过自己的日子,她随时都支持他卸下大长老的担子,更支持他,想做什么,便做些什么。
哪怕江遇只想做个隐居的世外之人,她也可保他一世吃喝无忧,还能顺便送他几本武功秘籍强身健体。
可眼看着他这个样子,咳得像是肺都落了病,还要巴巴地跑来,说什么寻她,实在让越知初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一直自诩看得穿人心。
却用了这些年,也未曾真正看穿江遇。
除了,她确信,江遇对那位一见如故的邓婆婆,是真的动过给人当孙子的念头。
明明有那样的日子可以选。
偏偏要跟着她,刀光剑影,做这些疯狂又危险的事。
唉……
江遇听了她的数落,果然一如幼年时,态度摆得十二分端正,脸上,甚至还露出了,让越知初捉摸不透的、似是有些欢喜的表情:“是,是我不对,小姐说得对。”
这……
挨了数落,他似乎还挺高兴?
她倒是一时无话可说了。
但眼下,既然他人已经来了,多说无益。
她毫不犹豫地往回走了几步,拔出软剑便架上裴落安的脖子:“你这地洞几乎将洛王府挖穿了,都挖到京郊来了。想必在附近,总有像样的、给人住的地方吧?带我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