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她这个秘密,原本就不可思议。
即便她想说,也没人肯听。
宅自逍微微垂了垂眼眸,似是叹了一口气:“……西晟?……哪还有西晟。”
她默了默,正要对他解释自己的看法,比如西晟的裴家军还在,西晟的国师还在……这天底下,想试图为西晟复国的前西晟百姓,也未必就死绝了。
宅自逍却继续说了下去:“不存在的东西,或许,便是不该存在了。你明知,在你面前,莫说王朝了,连江河山川都未必能不朽。我既已知你的秘密,又怎还会执着于一个王朝?”
……越知初怔了怔。
她倒没想过,宅自逍原来对王朝覆灭,看得如此透彻。
不若说,她从未真正相信过,这天底下,除了她,真的还能有,完全不为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而思虑营营之人。
——尤其是,像宅自逍这样,分明曾经,已然坐上一人之下的位子上的人。
直到他说出这番话,她竟猛然生出一丝惭愧。
她活得比天下人都久,看待人心的方式,却竟然变得更加狭隘。
或许,很多事,从一开始,她就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笃定。
或许,她也早就错了。
见她不语,却脸色为难,宅自逍又道:“不过,你问我是否投靠了先皇,我却也不能全盘否认。你揣摩得……并非全无道理。”
越知初挑眉:“继续。”
“与虎谋皮,你我所行之事相似,我没什么可辩解的。若问目的,我只能说,同你一样,我也有必须让姬永瑞活着的理由。”
宅自逍淡淡地说着这些,身形看起来愈发佝偻,就像是被心中不知在惦念的什么,压完了脊梁。
与虎谋皮?
越知初在心里无声重复。
或许意思差不多吧,找了个没有信义可言的人谈判。
她却没觉得那姬永瑞配得上为虎,她也没觉得自己在跟那人“为谋”。
她对姬永瑞,顶多是利用。
明知此话已经在划清界限,她却并不打算轻易放过:“我要知道,你的理由。”
宅自逍的背脊明显僵了一瞬。
不过,或许是他太了解越知初的性子,或许是这些话憋在他心里也已经太久,他竟然只踌躇了片刻,便真的开了口。
“西晟……”
宅自逍叹息般地开了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另外一个时空传来:“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国家。已经,亡了二十年的国家。我曾是西晟的国师,辅佐君王,占星问道,推演国运。一人之下,万民爱戴……”
石洞里,火光晃动,就像在应和这段,早已成为历史的过去。
宅自逍的脸上没有表情,越知初的心里却微微发涩。
这些事,这些过去,她其实也略有所知,可听他亲口讲起,她总觉得心里有一股奇异的悲伤。
那对她而言,只是故事的过去。
甚至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却是他,她眼前这个老人,真真实实的,亲身经历的,好长一段人生。
“西晟亡国的那一日……皇城被破,君王自焚,皇族尽灭。北虞的边境军,挥舞着晏氏的军旗,马蹄声仿佛……踏碎了整座皇城。”
他一边缓缓说着,一边目光渐渐变得朦胧。
越知初知道,他陷入的那段回忆,他眼前此刻看到的景象,绝非她只靠想象,就能感同身受的。
宅自逍闭了闭眼,好半晌之后,才轻轻说:“但是,有一人……唯有一人,活了下来。”
越知初的眼睛睁了睁。
但是?
从哪里开始的“但是”?
她几乎脱口而出:“皇族遗孤?!”
宅自逍抬眼看她,目光再次变得清明,神色,也仿若从前那位慈霭的师父。
“嗯。”他点头,“你一向聪明。”
越知初却并没有自得于他这一次的夸赞,追问道:“那个人——西晟皇族,如今,可是在这虞国皇宫之中?”
宅自逍不会无缘无故讲起前尘旧事,他更不是一个,会被过去牵绊而宁愿屈身权贵的人。
他早就登上过权贵的顶峰了。
那么,他对姬永瑞的“恭敬”……
越知初的眸子忽然熠熠如星:“你是为了那个人,才要借姬永瑞的复仇之心,为你扳倒姬珩?”
她愈想愈觉得合理:“姬珩,对那个皇族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