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自逍没有立刻应答,反而用他一贯沉稳的语气问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虽然已经失去了越知初的信任——师徒关系,早已无法为他辩白什么。
可他毕竟是,将一生都倾注在“参破天道”这件事上的人,是西晟王朝最受敬仰的国师,无论他身处何地、人在哪个阵营,他何其聪慧,又何曾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地。
越知初果然点头应下:“可以是可以,只是……”
她故意将手里的利刃抖了抖,吓得姬永瑞又是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质,她既然已经得手,是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她要将姬永瑞捏在手里。
至少,在见到姬珩之前。
“我来处理。”
她没想到,宅自逍竟然主动揽下了这颗烫手山芋。
越知初略微歪过头想了想,正在猜测宅自逍此时究竟在图谋什么,宅自逍已经主动向她展现了诚意:“放心,用你的人。”
越知初这才再次记起,是啊,宅自逍作为她的师父,怎么会没有调动“虫”的能力?
她那枚绝无仅有的,被裴佑白拿来与她相认的蛹状翡翠虫玉,正是她亲手赠给宅自逍所有。
她更知道,宅自逍这么说,便是真有话要同她谈。
毕竟,即便他想动什么手脚,姬永瑞区区一个老头的命,她想拿随时拿得走,可不会因为他自称“天子”就难倒她。
因此,她答应了。
她和宅自逍抛下龙骧卫,带着姬永瑞同行,返回了血池。而令她意外的是,仲灵竟然也回来了。
她眉头才刚微微一动,仲灵便了然地道:“人已经交给……我们的人。”
他原本打算说“蝉部”,又见她手里挟持着一个老者,生怕露了馅,便只说成“我们的人”。
越知初立刻听懂了,裴落安既然在蝉部手里,她便也不担心了。
蝉部专职善后,一向妥帖又干净。
她放心地将姬永瑞也交给仲灵:“那正好,你亲自看着他,别假手任何人,堵住他的嘴,也别对他好奇。”
她这么说着的同时,手中软剑才刚收了起来,仲灵已经从腰间抽出一根衣带,将姬永瑞似粽子般牢牢捆了起来,还随手扯了一块破布,狠狠堵住了他的嘴。
他得到越知初眼神示意,就押着姬永瑞,从先前带裴落安离开的那条路,离开了。
小姐和宅老先生……
池仲灵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些什么,要变了。一如这夜间陡然起风的京城。
血池附近气味熏人,让越知初恶心得厉害,但她眼看着石壁上的火光,映得宅自逍的面容愈发苍老,心里又莫名升起一股幽怨。
“你投靠了姬永瑞?”
只有她和他,开门见山才是她的风格。
宅自逍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跟他的年纪并不相符的锐利的眼睛,看得越知初心头竟有微微的震动。
“我若投靠了他,你还会在此处同我说话?”
他问。
越知初却不以为然:“即便你投靠了他,也未必会出卖我。宅老何等的老谋深算,又怎会将自己的后路堵死,做一个,如晏氏般愚忠的蠢货?”
她在和姬永瑞的对话里,已经确信宅自逍尚未出卖她。
她的身世、来历、所图,姬永瑞显然一无所知。否则又怎么会许她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这种,都还没她命长的东西?
但即便还没有出卖她,也未见得宅自逍就仍然值得信任。
他毕竟对那人恭敬称了句,“陛下”。
更何况,越知初这离奇的身世,即便宅自逍说了,姬永瑞就会信吗?
宅自逍回得轻描淡写:“你说得对,老夫不会,也没必要。”
“那么,宅老……”越知初忽然饶有兴趣地盯紧他的眼睛,“莫非是,还在对西晟王朝忠心耿耿么?”
越知初对宅自逍此人的了解,仅限于他的来历身份。
因着对官场和朝堂的厌倦,她已经很多世不曾关注那些王侯将相的生平。
倘若在民间听说了某个好官的名字故事,她或许会稍微记一记,就当给自己找找乐子,就像裴家军和边境军那样。
因此,宅自逍,她前世便知他是西晟国师,却也只知道他是西晟国师而已。
她一直以为,宅自逍自离开西晟云游天下以来,求的便是天道,破的是生死解脱、轮回之谜,一个这样的人,心境早该是,已达逍遥。
她还记得,他初次与她相遇时,所说的话,一如集市上骗人银钱的瞎子:“姑娘,老夫观你气貌不凡,不知你可愿意,让老夫看一看你的手心?”
那时,恰逢越知初玩心大起,还真假模假样地把手心摊开给他看,想听听这些江湖骗子,都能胡言乱语出哪些花样。
可没想到,看完手相,宅自逍的脸色却变得愈发阴沉深邃,而后,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问她:“姑娘……老夫实在好奇,轮回之命,苦是不苦?”
……
越知初收起思绪,也断了自己的回忆,只看着眼前比起前世已经苍老了许多的面容,想听他再次跟自己说一些,实话。
他毕竟是她这近千年的人生里,第一个共享秘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