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Reborn开门的瞬间意识到家里有人,这当然立刻聚集起他的危机感。很长一段或者说好些年的时间里房子里不会再出现其他人,但到最近为止了。他看见门口的女士鞋和和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脸上稍微放松。
他把自己的外套亲昵地挨靠着那件浅色呢子大衣,取下帽子挂好。客厅没有灯光,于是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看见门缝泄出一点微弱的台灯的柔和光亮。按下门把手,捧着那本旧诗集的格洛莉亚躺在床上,她苍白的脸在暖黄色光晕里美丽而不真实。
“晚上好,小玫瑰。”
“晚上好,我亲爱的。”
Reborn裹着点冷气和暗杀现场的血腥味道站到她面前,随后在床边蹲下,摘了手套握住她发凉的手腕,那里被刀划过的痕迹依然明显。
“你吃过晚饭了吗?”
“嗯,我和露切在楼下那家新开的店吃过了,味道还行。”
她的精神状态看上去要比几天前好些——表面上反正如此。格洛莉亚似乎不再抗拒同他继续深入了解,他们在没有工作的时候形影不离。如果是别的人,这大概率是好转的迹象,但放在她身上,哪怕Reborn不愿意那么想,却很有可能是恶化的前兆。
“说起来,你妹妹喜欢写诗,那你写过吗?”洗漱完毕,被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冲散硝烟的Reborn在她身边躺下,他伸出手,而格洛莉亚往他的方向栽过来。
“算是写过一点小东西逗她开心。”
“不给我写吗?”
“我看你心情很不错,并不需要。”
“好吧,那么,你需要我做点什么呢?”
格洛莉亚侧过身躺在他一边肩上:“我想暂时没有,Reborn。”
她撑着Reborn的胸口仰头看他,而Reborn自然地垂下头,他们各一只眼睛互相盖着依偎在一起,脸侧和鼻尖亲昵挨蹭,就像深夜的海面上两头频率相同的鲸被对方引来然后相遇。女性柔软纤细的手臂略过他的胸口和耳廓,绕上脖子把自己和他同步拉近。Reborn托着她的后颈给予平稳的支撑,同时捧着她的后背传递手心的温度。窗帘留着一点缝隙,透过紧闭的玻璃只能看见昏暗里重叠相拥模糊人影,吮吸和水声被很薄的玻璃片困在弥漫情欲和被体温同化空气的房间里。
而后他们在自己创造出的窒息和晕眩中猛然惊醒,微微发麻的嘴唇分开一点距离留出可供空气勉强穿过的空间。
“明天有什么安排?”Reborn牵起格洛莉亚把他胸口位置的布料揉皱的手,缱绻地亲吻她的指尖和手心的纹路。
“最近好像都没什么事,我可以在家里睡上一整天。”她埋进Reborn的颈窝,给脑袋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靠着。
“过段时间西西里的温度只会让你更不愿意出门。明天出趟门吧,莉亚。”
“也可以。”
她闭上眼,Reborn关掉床头柜上的台灯,即将消散的灯光滑过杀手显出点阴郁的眼睛。
……
——伤害过大小姐亲人和朋友的人已经都被收拾掉了。我们这些剩下的残部都陆陆续续过上平常人的生活,大家适应的都还不错,有几个甚至结婚或者有了恋人。
查理双手撑着柜台,他的语气并没有话中内容的愉快。
——所谓的一切都尘埃落定。
——大小姐给自己定了个结局。复仇结束,可她也快结束自己了。我不知道小姐和你碰上是好是坏,但现在…你是除露切小姐以外能让她听进去一些话的人。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去见一个科学狂人。
——……什么?
“……”
Reborn和格洛莉亚握住对方的手穿行在人群里。她最近不会在两人接触的时候提起有关fork和cake的话题,也不形容自己是食材,仿佛忘记了他们见面并且深入了解下去的那个契机。但谁都不能断定她放弃了死的念头。
远远还能望见艾芙里特庄园原来的地址,现在当然只是一片普通的风景区,最近有开发商看中那片地,不知道会建什么。
他偏过头去看格洛莉亚。她看起来和周围的人们没什么区别但又矛盾地格格不入,就像她出现在这里很正常,但是就算下一秒消失也很正常。
嗯?
格洛莉亚感觉到牵着她的人加大了力道。
“我可不会被人群冲到一边。”
“当然,小玫瑰,你那样聪明。”
可是抹杀你的并不是别人,亲爱的。
“Reborn,我们去趟佛罗伦萨吧。”
她突然开口,少见地出于非工作原因主动跑去什么地方。
Reborn向查理打探消息的时候,有了解过一点佛罗伦萨的事,那是格洛莉亚年少时期少有的美好时光,她和妹妹曾在这里度过几个春秋。那是在郊外的一片土地,风景简直是照着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还原,宁静而美丽。房屋多为木质结构的洋房,房顶则色彩斑斓。格洛莉亚后来卖掉了这里,交给认识的房东打理,这里现在住进充满不同故事的人家。
“很奇怪我没有自己留下,反而是卖掉让其他人住进去吗?”
但杀手其实不觉得奇怪,对于格洛莉亚而言难忘的不是风景也不是这些建筑,只是曾在这里无忧无虑,围着她打转的妹妹罗莎。她人不在了,这个地方也失去了价值。
“住在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很开心。”
“这没什么不好。”
格洛莉亚甚至并不打算走进去,而是站在外围沉默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屋前屋后发生的一切。
她靠近Reborn,轻轻下拉他的领带,从她那充满血与火的人生里挖出仅剩的温柔和微笑,随后吻过他的唇角。
杀手本能般地把她拉进怀里,小心且珍重地抱住格洛莉亚。
“走吧,回去了。”
“……好。”
2.
露切在街上焦急而毫无目的地寻找,她给可乐尼诺和拉尔米尔奇都发了消息,随后拨通了Reborn的电话:“……我想我们得立刻找到她,杀手先生。抱歉,我没能在当场就明白她说那句话的意思。”
“你的位置?”
——今天天气真的很好,露切。很久没有过了。
露切的某种说不清的直觉在大脑里狂跳,她在猛然的心悸中眼睁睁看着人群把他们冲散,不知道哪儿来的骚动。
已经找不见格洛莉亚的影子。
露切打了电话,却听到手机关机的提示音。本来以为可以拖住她一段时间的,能拖到想出别的办法的时候。可是,她还是离开了,下定决心要从这个世界消失。
不,不该是这样的,格洛莉亚。
她站在白天人流密集的街道上给电话里的Reborn描述格洛莉亚消失的位置,明明她们约好一起出门逛街,结束的时候Reborn会来接人。三分钟,本来还有三分钟杀手就会出现。
可乐尼诺和拉尔米尔奇收到消息当即把工作移交,他们赶到露切身边追寻不见的朋友。
“她没有还给我。”
“什么?”
露切下意识捏住自己的手腕:“我的手链,她没有还给我。”
不是忘记,一定不是。格洛莉亚,你带着最后一次机会离开了吗?
“能找到她。”
露切的电话里传来Reborn的声音。
“Reborn先生,”
“我说,我能找到她。”
“Reborn先生,她带走了手链。她……还没有用完机会。”
“……我想,我可能已经提前知道了她的最终目的地。”
……
看来都是些很昂贵的追踪器。真是破费了,拉尔,可乐尼诺,还有Reborn。但我对这种东西的敏感度比其他所有人可能都要强。
真的很对不起,我就是这样的人,不解人情也很自私。
格洛莉亚把那些东西扔进垃圾桶,包括自己的手机。拉尔说过我应该找露切一起出门远游,那样的话露切会很开心的。但是抱歉,这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旅游。
那么,先去哪里呢?机会还剩下四次,刚好四个地点。
格洛莉亚出人意料回到艾芙利特庄园的旧址,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常绿的草地,此刻因为冬季草色变深同时盖上一层并不厚的白雪。她扫开长椅上的雪,垫上一份报纸和杂志,一个人坐在空荡的罪恶之地。
她的目光重新构建起偌大的庄园,那是一个精致华丽有许多监狱房间的牢笼。隐约看见自己的身影穿梭在牢笼的各处,也许是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不知道是哪个家族成员今天又来找麻烦。也可能在会客厅进行一场危险的谈判,很少能有人能从那里活着出来。宴会大厅是最让人厌恶的地方,她亲爱的什么叔伯姨妈和一众堂兄弟姐妹其实做梦都想她死掉,还要装出一副相亲相爱的恶心模样挽起她的手臂,流下几滴假惺惺的眼泪和她拥抱,恶心死了。她自己也不例外,完美的假面,标准的社交礼仪,虚伪而恶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