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火的那天是深夜，她安静无声地起床，从离她最近的海丽安娜阿姨房间开始，割开他们的喉咙，剑尖的雪顺着华美厚重的地毯纹路延伸了很远。她在家里名贵的东西上点火，许多簇火焰接二连三燃起，很快庄园沉浸在一片巨大的火红色里。

没有了，好的坏的，珍贵的没有价值的，人和物没了许多，就像她的心脏。

格洛莉亚微微闭眼，似乎能听到地底下亡魂的诅咒，他们扒开草叶积雪，挣扎着爬上来撕扯她，却发现这是一具空了大半的行尸走肉，没什么伤害的价值。可她听不见，听不见罗莎他们的声音，大概是因为上帝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聆听无辜者的灵魂之音，不想打扰他们在天堂的清净。

这是很对的。

“咳……”

奇怪的红色的雪零零星星滴落在地。

源头不是天空，而是手指间的缝隙。

格洛莉亚并不太在意地用手帕擦掉嘴角和掌心的血，感到莫名的放松。药物……开始起效了。

什么啊，早知道就用这个办法了，而不是一时兴起去找什么合适的人来杀我。如果不是那样，我就不会和第一杀手先生碰上了。

我从他的身上索取到很多东西。人在快要死去的时候会特别贪心，而我的贪心都用在Reborn那里了。

我真的喜欢或者爱那个人吗？不过至少最应该感谢Reborn的一点是，那天晚上，我选择让他留在我家的那一刻，更清楚地让我明白我是个该死的烂人。

“……”

格洛莉亚从椅子上起身，离开这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走到街头拦下一辆车，目的地是机场。

……

格洛莉亚对沿途的风景并没有什么印象，因为她时不时会因为全身发冷和真实的疼痛而感到意识恍惚，甚至有时双眼发黑，完全是靠着多年行走黑暗的生存能力像个没事人那样走在大街上。

她坐在巴萨罗那温暖的阳光下，对面是海浪般的屋顶和蝴蝶振翅般的彩色玻璃，头顶的天空是蓝色的丝绒，光影从她眼前轻狂跑过。但她只是一味发冷，身体僵硬，同时左眼开始视力衰退。人对美有天生的向往，她稍微感到一点可惜。

而她的左眼几乎只能捕捉到一点色块的时候，格洛莉亚人在法国巴黎的街头。旁边的手风琴艺人拉的曲子很好听，她坐在有花藤跑出栅栏的位置，看着糖果纸颜色的花和奶油一样的雪，甚至不会有人注意到地上的红色不是花瓣而是血迹。格洛莉亚平稳地起身，甚至能微笑着把一束花和硬币投入艺人的箱子里。

这一点也不糟糕，因为她左耳的听力在伦敦的大本钟一下又一下令人心潮澎湃的钟声里一点点衰退。原来她的家族偷偷弄些人体实验制造的就是这种东西，除了特制的解药，只能在痛苦中等死。很适合的结局啊，她抹杀了家族，最后也算是被家族杀掉了。

3.

——一杯热的蓝莓汁，喝一点吧。

老妇人把杯子好好地放在她手里，确认她能抓稳后才慢慢松开手。格洛莉亚的脸色已经和挪威的风雪分不出太大区别了。这里是没有名字的小渔村，一天在院子里坐上许久都不会看见几个人出门。

——孩子，需要我再给你拿一条毯子吗？

——谢谢您，不是天气的问题。蓝莓汁很好喝，您的手艺在我的一生里是非常值得铭记的。

善良的妇人还是为她裹上了第二条毯子，并且把炉火烧得更旺。

——亲爱的，你的一生还有很长。

——是啊，但现在没有了。

老妇人坐在她身边，隔着厚绒毯拥抱生命正在消逝的年轻女性，目光悲悯而温柔。

——你让我想起我早些年过世的女儿。

——抱歉，如果我知道是这样我也许不会走进这个村子。

她又开始咳血，压抑地咳掉自己的生命力。

——你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很好的孩子。

——我是黑手党，真的。

她笑了起来，然后咳血咳得更厉害，最后闭上眼无力地歪倒靠着陌生国度的陌生人。

——我真希望上帝别将你带走，亲爱的。

——不是上帝，是撒旦。

她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一会觉得很冷一会儿又觉得滚烫。

“你可以安心地做一个被我杀死的美梦，而你做梦时我会抱着你。你醒来也还是这样。”

又远又近的声音在脑中回荡。她不曾想过生命的最后时光，陪伴她死去的会是这些话，这些声音。

——我的诗集……

——孩子，它就在你怀里。

格洛莉亚嘴唇微动，她闭着眼念起一些小诗。

透过热气和火光，有什么穿过漫天的风雪，撕开灰色的冷意，锋利地闯进就要被一个人的死亡填满的空间。

房屋的门似乎是被人一下子撞开的。

有人好像在道歉。

——等等，你——

不等老人说完，格洛莉亚跌入非常寒冷但却舒适的臂弯和怀抱，细微的刺痛感和异物刺进的感觉从脖子附近传来。同样冰冷而颤抖的温度接近了她的嘴唇，液体送进口腔滑下喉咙。

“……”

老妇人无言地坐在原地，看着黑发黑眼的青年跪在火边，是一个虔诚祈祷的教徒，抱着极易消逝的恋人，在绝望边缘和巨大的失而复得中吻她。而后，他只是拥抱格洛莉亚而已。

——现在不是睡觉时间，我的小玫瑰，醒一醒。

妇人不知道他维持同一个姿势过去多久，只是没什么动静的女性突然尝试抬手，那终于弄活了快和雕像成为同伴的青年。

——给你，喂她喝些温水。

——谢谢，很抱歉撞开了您的门，我会赔偿和帮您修好的。

——不，谢谢你，孩子，你让她活下来了。我先上楼了。

“……”

格洛莉亚尝试了好几次勉强能睁眼，她很意外地发现视力和听力恢复了一点，经过好一会儿的判断才认定这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她还活着。

“……什么……你……Reborn。”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Reborn的脸。他黑色的眼睛让她回到现实。

“莉亚，你还在恢复，先别说太多话。我做了一个有生以来最大的赌注，同时无比希望它能成功。”

杀手找上威尔帝，要走了还在试验阶段的追踪剂。它很不稳定，但一旦起效，无论在哪里也一定能找到对方。实际上它确实如此，一直到格洛莉亚失踪好些天，杀手都接收不到任何频率。他只能在格洛莉亚最可能选为最终目的地的挪威等待，等到今天，那个频率没有预兆地出现。

“你怎么……”

“像这样就够了，亲爱的。”他低头落吻，一触即放。

……还真是，只有他能放。

“解毒剂……”

“莉亚，你太小看身边的人对你的关心了。查理虽然一开始不知道那些药物是什么，但他看见你销毁他们甚至包括解毒剂，但自己却带走了一支，所以他也保留了一份解毒剂。”

什么情况……我才22岁就已经退化掉这种敏锐度该退休了吗？

——小玫瑰，你带走了手链。我猜最后一次机会给了挪威，可是你看，你的挪威计划被我截胡了。

……是啊，你还好意思说……

她趴在Reborn身上，双手有点费力地搭在他肩上，缓慢地摩挲，最后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圈住杀手的腰。

——没事了，Reborn，你截胡的本事比较厉害……我……我现在……又离死挺远的了。

——所以，把没有用完的最后一次机会给我吧，莉亚。留在我身边，小玫瑰，也许有天我会忍不住吃掉你，也许我不忍心你的痛苦会干脆地开枪。也许你还是会想办法让我杀你，或者像此刻不愿让我面对你的死亡。再等一等吧，等待并不全是坏事。

露切……难道真是先知吗？她看见了这一幕才会给我手链么。

格洛莉亚从衣服里摸出它，握住第七颗珠子放在Reborn手上。

——如果让我失望或者觉得无趣，可不会放过你的，Reborn。

——当然，我努力。休息几天就回家吧，如何？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