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圣旨送到兰府时,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
黄绫朱字的圣旨供在正厅案上,香烟袅袅。兰中正拜了又拜,望着虚空处轻声说道:“父亲,母亲,妹妹,你们在天之灵看见了吧?山雪有了好归宿。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
一旁的黄夫人悄悄别过脸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宣旨的太监被兰中正恭恭敬敬留下喝茶,他笑眯眯地端着茶盏,话头一开便热络起来:“这赐婚的圣旨,按照祖制,朱本都是放在男方家里的——”
他忽然顿住,目光飞快地掠过坐在一旁的万山雪,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惯例是这么着的,可黎将军偏坚持放在兰大人家,自家只留了副本。”
他啧啧两声,呷了口茶,感慨道:“黎家对表姑娘的重视,可见一斑哪。”
他说到“祖制”时那个生硬的改口,满屋子人都听出来了。万山雪抿着嘴,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意。那日在皇上面前说的话,终究还是在人心里留下了痕迹。
兰中正亲自将太监送到门口,塞了红封,再三道谢。等人走远了,他转身回来,正要和黄夫人说婚礼筹备的事,门房便小跑着进来了。
“老爷,夫人——万公子回来了!”
满屋子人都愣了。
兰雁歌蹭地站起来,椅子猛地向后一仰,差点带翻茶盏:“是山毓哥哥?”
她话音未落,一个人已经从影壁后头大步跨了进来,正是万山毓。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站在院子中央,望着从正厅里迎出来的亲人们,朝着兰中正夫妇就要拜。
黄夫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挽住了他。进了屋,她拉着他的手臂,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回头对兰中正欢喜道:“一年不见,这孩子变化这样大。瘦了,也结实了。”
万山雪望着弟弟,满肚子的话挤在喉咙里,半晌只问出一句:“你怎么……莫不是偷跑回来的?”
万山毓哭笑不得:“姐,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规矩?”
“那你说说,北疆到京城,又不是一日两日的路……”
“我根本就没去北疆。”万山毓笑起来,接过黄夫人递来的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继续说道,“当初大部队从晋陵返回北疆,黎将军让我跟他一道回了京城。”
他说得随意,说完便又低头去喝茶,众人全怔在那儿。万山毓察觉到安静,左右看看又解释道:“将军说,他不日就要与姐姐成亲,我这个做弟弟的,不能缺席。可又不愿因私废公,便命我留在西郊大营历练着。今日营里的上官主动准了我的假……”
他说到这儿,才发现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对。兰雁歌目瞪口呆,黄夫人和兰中正对望了一眼,都有些愕然。
“怎么了?”万山毓茫然地看了看众人,“我说错什么了?”
“你们从晋陵回京的时候,赐婚的事连影子都没有呢,他怎么知道一定能娶到姐姐?”兰雁歌问道。
“我也想问将军来着,”万山毓一摊手,“没敢。”
兰雁歌捂住心口,整个人往椅背上倒去,嘴里夸张地“哎哟”了一声:“不得了了,我这会子就去写话本子,名字就叫《将军与家姐的盛世情缘》,一准儿能赚得盆满钵满。”
黄夫人笑着啐了她一口,自己却也忍不住摇头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欢喜。
兰中正放下茶盏说道:“这样看来,他回京便去跪宫门、跪祖宗,是一寸退路都没留。”
他话音未落,黄夫人忽然双手一拍,笑道:“哎唷,说到这个,倒叫我想起个笑话来。昨儿我去陈家送贺礼,在门口碰见了孙夫人和黎将军。黎将军见了我,站得端端正正的,张口就喊……”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扶着桌沿,笑得弯下腰去。
“喊什么?您倒是说完再笑。”兰雁歌晃着母亲的手,急得跺脚。
“喊舅母。”黄夫人笑得直摆手,“你们说说这孩子,在场好几位熟人呢,他倒叫得顺口。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倒给我闹了个大红脸。偏偏孙夫人还在一旁打趣,说‘你这侄女婿哪里寻来的,这样知礼,回头我也照着给娘家侄女寻一个去’。这娘俩,真真叫人笑得肚子疼。”
众人都笑了起来,兰雁歌还不忘促狭地睐一眼万山雪——她正佯装淡然地喝着茶,可那热度早就从耳根一路烧到了指尖。
他这个人,真是。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知是怨他莽撞,还是疼他赤诚,掺在一起,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在胸口慢慢地漾开。
因黎偃松八月底便要返回北疆,婚期赶得极紧。钦天监择了吉日,定在八月初八。日子一定下来,两家人便紧锣密鼓地张罗开了,像绷紧了的弓弦,分毫不敢松懈。
日子流水似的滑过去,每一日都被喜悦泡得发胀,转眼便到了八月初八。
天还没亮透,兰府已经灯火通明。
万山雪被黄夫人和喜娘从被窝里请了出来。梳头、开脸、更衣、上妆,她被按在铜镜前,睡意还沉沉地坠在眼皮上,由着人在脸上头上忙活。
直到喜娘将那沉甸甸的凤冠端端正正地戴到她头上时,一股真切的重量从头顶压下来,她才忽然意识到——
她真的要嫁给黎偃松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涟漪,她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那股属于新嫁娘的羞涩与不安猛地涌上心口,来得又急又猛,心跳得厉害,像有一只小鹿在胸口乱撞。
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眉还是那对眉,眼还是那双眼,可是被胭脂水粉一衬,被嫁衣凤冠一托,竟有些陌生了。
兰雁歌今儿破天荒地没睡懒觉,天不亮便爬了起来,陪万山雪梳妆。万山毓也守在姐姐旁边。黄夫人被他俩碍着了手脚,笑着往外赶:“你俩一左一右,倒像是哼哈二将,别在这儿碍手碍脚,去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不多会儿又将他俩推进门来,丢进来一包果子:“笨手笨脚的,在房里待着!”
兰雁歌一摊手,满脸无奈,便与万山毓坐着看万山雪梳妆。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语气幽幽怨怨:“我本来挺喜欢黎将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