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万山雪斟酌回道，“民女不敢说，怕陛下动怒。”

皇上一怔，随即朗声笑了：“朕当着文武百官说过的话，岂有收回之理？你尽管说，朕今日谅你无罪。”

万山雪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短到黎偃松还没来得及思量，她这样知道轻重之人，究竟会说什么可能惹天子震怒的话，又要怎么给她圆场。

她已经平静地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开了口：“民女斗胆，恳请陛下酌情修订本朝律令之中，于女子不公允之处。”

满堂皆惊，继而哗然，像是被人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兰中正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往前抢了一步，可他身形甫动，便被黎老将军抬手轻轻拦住。老将军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沉沉落在万山雪挺直的背上。

“大胆！”

内侍觑见皇上脸色沉了下去，抢先厉声呵斥道，“小小女子，竟敢妄议朝政！”

皇上看着万山雪，声音陡然冷峻：“你可知，这律令是多少年传下来的祖制？”

“民女知道。”万山雪抬起头来，目光清正，没有半分躲闪，“祖制二字，重若千钧，民女绝无冒犯之意，只是民女斗胆请问陛下——祖制所立，为的是江山永固，为的是百姓安居，为的是万民归心。可一样是陛下的子民，同一片天底下，男子与女子，为何活在两套天差地别的律法里？”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她见皇上静静地看着她，并无震怒之态，便鼓足勇气继续说下去。

“先说命。”

“世间儿郎，上至朝堂公卿，下至戍边将士，哪一个不是女子以十月怀胎之苦、九死一生之险，带到这人间？江山代代传承，烟火生生不息，根脉在女子。男子临阵捐躯，是为忠烈，入宗祠，受追封，名垂青史；女子为生育殒命，却不过是族谱上添一笔早逝的姓氏，连个全名都留不下。她们拼着性命换来了人间熙攘，可自己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未嫁之时，婚嫁全凭父母一言；既嫁之后，生死荣辱系于夫家之手；便是夫死，再嫁与否，也要由夫家宗族定夺。她们活了一世，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半分主。”

“再说路。”

“男子可读书识字，可科举入仕，可行商走马，可仗剑天涯，天高地阔，千万条路，无处不是前程。可女子呢？律令不许她们入科举，规矩不许她们抛头露面，未嫁困于深闺，婚后囚于内宅，一生所见，不过头顶四方檐角，脚下三尺回廊。不是她们无才无志，是这世道，从她们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堵死了所有凭本事立身的路。她们的才情，只能耗在家长里短；她们的志向，只能埋在针线簸箕。这占了天下一半人口的女子，连为江山社稷尽一份力的资格，都被生生剥夺。”

“最后说法。”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律令是护佑万民安生的最后一道底线，是匡扶世间公道的唯一一杆秤。可这杆秤，对女子而言，从一开始就是歪的；这条底线，对女子而言，反而是索命的枷锁。”

“依本朝律令，女子率先提出和离，须先受五十杖刑，再退还夫家半数聘礼。军中惩戒阵前逃兵，也不过二十军棍，已可使人皮开肉绽。五十杖打在一个常年困于内宅的女子身上，筋断骨折，多少人根本熬不到活着走出衙门。她们仅仅想要离开一个不堪的丈夫，想求条活路而已，可律法先要了她半条命。”

她望着御座之上的明黄色，先前的忐忑全然消失不见，只求能抓着这难得的机会，多说几句，再多说几句，换来皇上对女子处境的悲悯，哪怕只有一丝也好。

“便是侥幸熬过了杖刑，还要退还半数聘礼。可婚后女子困于内宅，素无私产，便是那点微薄的嫁妆，经年累月早已耗在了家庭里。退不出聘礼，便和离不成，只能日复一日地煎熬，直到油尽灯枯。”

“男子在街市上殴人致伤，要坐牢要赔偿；可在自家内宅殴打妻子，哪怕打至重伤乃至打死，衙门只一句轻飘飘的‘家务事’，便轻轻揭过，顶多罚些银钱，关个十天半月便完事。同是伤人，同是害命，只因被害者是妻子，便有了天差地别的判罚。家，本是安身立命的依仗，竟成了施暴者的法外之地！”

并没有声嘶力竭，可是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从嘴里落下来的，她只觉心口疼得厉害。

“陛下，这不是家务事。这是有人在律法庇护之下，光明正大地作恶。那些施暴之人之所以肆无忌惮，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妻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黎偃松跪在一旁，怔怔地望着她的侧脸。他一直知道她好。可他从来不知道，她好到这种地步，居然还可以更好。她的心里装着的，是他从未想过的格局与担当。

万山雪再次伏下身去，重重地叩在冰冷的丹墀上，声音里带着隐忍的哽咽。

“陛下，民女不敢妄议朝政。然前朝至今，数百年间，兴许只有民女一个女子，有幸走进这座大殿，得蒙天子垂询，得此千金一诺，这是民女之幸，更是天下女子千载难逢的机会，民女不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