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兰雁歌迟迟未归。
暮色从树梢一重一重坠到廊下,晚风裹着凉意直往人领口里钻。万山雪放心不下,正跟黄夫人说要备车出去接她,垂花门外忽然撞进来一阵散乱的脚步声。
兰雁歌几乎是跌进来的,她满脸泪痕,衣襟上洇湿了一大片。
黄夫人慌得一把搂在怀里,连声问怎么了。
兰雁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次要开口,话到嘴边便被哽咽生生堵回去。
跟去的婆子丫鬟站在一旁,眼圈也是红的,回道:“太太可还记得花儿匠家的大闺女巧遇?那孩子没了,姑娘正是为她伤心。”
黄夫人“呀”了一声,手僵在半空,满脸震痛:“怎么会?前几日我送雁歌去花圃,还碰见她抱着小女儿回娘家,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那样年轻的孩子,怎么就没了?”
“被她男人活活打死的。”婆子叹息道,“听她家里人说,成亲头两年待她还很好。去年那男人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沾了赌染了酒瘾,家里便整日鸡飞狗跳。花儿匠两口子还赶过去替女儿撑腰,后来倒也安生许多,都以为他从此收心消停了。可直到今日才从小孩子口里知道,这大半年里,他对巧遇的打骂从来没断过——那畜生心黑,不往显眼的地方下手,专挑衣裳遮得住的地方打,拳拳都是阴狠的死力,面上竟一点看不出来。还吓唬她娘儿们,回娘家胆敢说一个字,下回就往死里打。”
兰雁歌猛地从黄夫人怀里挣出来,抽噎着说道:“前几日我瞧见她脖颈后面有一块淤青,问她怎么弄的,她还笑着跟我说,跟孩子闹着玩,不小心撞在了门框上!我真不明白,她为何不跑,便是不敢跟家人说,去报官也好啊,反而替那畜生遮掩遮掩的。”
“她娘家还有什么人?”万山雪问道。
婆子说道:“上头一个哥哥,底下一个弟弟,都成了家。爹娘虽也疼她,可到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真要回了娘家,兄嫂的脸色要看,弟媳的闲话要听,哪里是长久的去处?”
兰雁歌愤愤然道:“未必就非要回娘家,离了他家出去风餐露宿,也好过受那畜生的折辱。衙门那些人整日做什么的,也不管管!”
“傻孩子,”黄夫人怜爱地替她拭泪,声音却沉得发苦,“女子若要提出和离,先得挨五十大杖,这一关就生生要了人半条命。便是侥幸活下来,还要再退还夫家半数聘礼。寻常人家的女儿,从娘家后院挪到婆家后院,终生困在内宅里,手里哪有什么私产,便是有,遇上这样的烂人,那点嫁妆如何守得住,哪里拿得出那笔银子?夫君殴妻,只要不出人命,便一概算作家务事,衙门连问都不会问。”
“凭什么!凭什么!男子女子一样是人命,为何这般不公!”兰雁歌双目通红,愤怒地声声质问,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
凭什么。
万山雪黯然神伤,这三个字,她也曾在心里咆哮了千千万万遍。
廊下的秋海棠被晚风拂过,粉白的花瓣簌簌地颤着,片片落在地上,薄得像纸,也像女子们不由自主的命。
---
第二日早朝,政务一件件议过,皇上忽然放下茶盏,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在文臣武将之间缓缓扫了一圈。
黎偃松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最终落在了他身上,垂眸静静等着。
果然片刻后,听到皇上带着笑意说道:“我看诸位都有些疲倦,咱们先不聊国事了,说说黎将军的家事。”
黎偃松连忙出列跪倒。
“论理,黎家私事原不该耽误诸位爱卿的时间。可一来,你心仪之人与晋陵叛乱有所牵连,勉强也可算作国事;二来,这些日子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朕若再不出面,这朝堂就快变成茶楼酒肆了。今日便当着诸位爱卿的面,咱们将话说开。”
黎偃松知道,皇上是有意将此事敞开摊在众人面前,免得日后有心之人拿万山雪的过往大做文章,心中感念不已。
殿中气氛一时松快下来,细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涨起,皇上也不制止,只是看着黎偃松,继续说道:“朕不同意,你就日日跪在丹墀上。黎老太君不同意,你就夜夜跪在祠堂里。从小饱读诗书,深知忠义二字的黎将军,是打算为了这个女子,跟你的祖母、跟朕,对抗到底了?”
黎偃松伏身一拜,恭谨回禀道:“微臣不敢。只是祖母疼臣二十余载,陛下信臣于沙场之上,微臣此生绝不愿向皇上、向祖母隐瞒自己的真实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