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朕始终不同意呢？”

黎偃松跪在那里，膝下金砖凉得刺骨，他忽地想起晋陵那个葡萄架下的黄昏，想起她笑着说“你若不来，我醒了，原也是要去接你的”。

那句话捂在他心里，来来回回不知咀嚼了多少遍。

他再次抬眼，目光直直望向御座，字字千钧：“倘若陛下始终不允，微臣亦绝无怨言，终生不娶也就是了。”

满殿哗然。

皇上笑了一声，不辨喜怒，说道：“你们瞧瞧，要朕做媒，连两句软和话也不会说。”

他朝身边的内侍微微颔首，公公扬声传道：“传万山雪进殿。”

黎偃松登时愕然，险些失控站起身来，她在这里？她何时回的京城？她……

他生生压住了想要回头的冲动，跪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重如战鼓。

秋日的晨光从殿外涌进来，将整道门槛烧成一道灼目的金线。满殿朝臣的余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而万山雪就从那片晃眼的晨光里，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她没有看两侧黑压压的人群，没有理会身后细碎的私语，目光平平稳稳地越过所有人，走到人前伏身行礼。裙裾铺在冰凉的砖面上，像一朵在雪地里独自绽放的梅。

“民女万山雪，叩见陛下。”

从她走进大殿的那一刻起，黎偃松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他想让她知道他在这里，想让她知道，满殿的审视里至少有一双眼睛满溢着爱慕与心疼。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她的一举一动，都烙在他心上，烫得他眼眶都红了。

皇上定定看着万山雪，半晌才开口：“你就是万山雪。回京之后，没少听风言风语吧。这些日子朕也左右为难——不答应这桩婚事，黎将军没日没夜，跪了朕回家跪祖母，朕瞧着也不落忍；答应了吧，黎家几代人为了定国安邦抛头颅洒热血，最后娶了一个有过婚史、生父与前夫又卷入金弘案的女子进门，势必要饱受非议。朕很是为难。你倒说说看，朕该怎么做。”

万山雪跪在金砖上，沉默片刻，不卑不亢地回道：“回陛下。正如陛下所言，黎家满门的光辉，是几代人跟随圣心带着兵将们在沙场上浴血搏杀换来的。这份功勋，刻在朝廷的功劳簿里，不是民女能玷污的，更不是任何流言蜚语能动摇分毫的。无论民女与黎将军的婚事成与不成，黎家的功勋，都纹丝不动地在那里，伴着大鄢国运，光耀千古。”

“至于家父与前夫——”她微微垂下眼帘，“家父卷入金弘案，辜负了皇上的信任，是为不忠。前夫崔明之参与晋陵叛乱，谋逆犯上，是为大罪。民女今日能全须全尾在这里，全赖陛下仁慈。晋陵平叛之后，陛下对叛军家眷网开一面，按律当诛者得以活命，当流者得以安身。罪不及妻孥，是陛下的仁政。民女便是这仁政的受益者之一，此生此世，感念不尽。”

黎偃松与兰中正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颇为安心。这话听着句句是谢恩，可底下分明压着一层意思：皇上自己都定下了罪不及妻孥的仁政，又何必拿她父亲和前夫的罪过来为难她。

皇上看着她，话头一转说道：“说起金弘一案，朕听黎将军说，你在晋陵平叛中出了不少力。有勇有谋，身涉险境而不退，虽为女子，功劳却不输阵前的男儿。既受了你这番恭维，朕又自认向来还算赏罚分明，今日便允你一个心愿，只要朕能办到，便准了你。”

满殿的窃窃私语不知什么时候全歇了，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她与黎偃松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更多是心照不宣的了然。

他们二人为这桩婚事，背负多少骂名，忍了多少委屈，如今皇上金口一开，只要轻轻巧巧一句“求皇上成全”，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黎偃松微微侧脸，才惊觉向来深居简出的父亲今日居然也在殿中，正含笑看着他，他此前竟丝毫没有注意到。

那眼神黎偃松读得懂，是“你小子总算遂了心意了”，是为人父者看见儿子即将得偿所愿时，藏都藏不住的那点欣喜。

可不知为何，黎偃松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非但没有落下，反倒往上提了提，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