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雪到兰府这些时日,舅母除了变着法儿给她安排吃食、寻些京城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哄她开怀,其余百样事情都不许她沾一根手指头。
雁歌如今对园艺着了迷,兰中正便特特去请了城里有名的花儿匠来教她。白日里她跟着花儿匠一家子在花圃里忙碌修习,宅中便常常只剩下万山雪与黄夫人两个。
忙惯了的人,乍然闲下来,头两日还觉着浑身松快,再往后便如同受罪,总想寻点儿事情来做。
她瞧见舅母搁在藤编小几上的绣绷,那幅蝶穿牡丹才绣了大半,针脚细密匀净,便不声不响地坐过去,想替上几针。哪知指尖才捻住针尾,便叫黄夫人一眼瞥见,劈手夺了过去,虎着脸连声数落:“在晋陵那些日子还没累够?瞧那一身伤。既回来了,旁的什么都不许想,只给我好好儿地将养身子,这才是头一桩正事。”
正说着话,帘子一掀,丫鬟步履匆匆进来禀道:“太太,黎府老将军和孙夫人这会子来了,老爷已亲自迎了出去,说请您也快些过去。”
黎老将军夫妇竟亲自登了门……
万山雪心头倏地一跳,下意识便要起身往后缩,却被舅母一把握住了手腕。
黄夫人飞快地朝垂花门方向扫了一眼,拉着她三两步绕到门后,将她往半扇门扉后轻轻一送,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就在这儿,这个位置看得最清楚,旁人瞧不见你。”
万山雪下意识往回挣了挣:“舅母,这样不好——”
“什么不好。”黄夫人不容分说地按住她的肩,“这是你自个儿的人生大事。我们说好,还是说不好?鞋子合不合脚,你总得试试才知道。”
黄夫人说着便从后头绕了出去。万山雪心头怦怦直跳,好在半扇门扉恰恰好掩住她身形,借垂花门与正堂大门之间那一方斜角,堂中情形便尽数落入了她眼底。
视线最先撞上的,是那架乌木轮椅。厚重的木轮碾过青砖,稳稳停在正堂中央。老将军膝上覆着玄色暗纹的薄毯,纵使困在轮椅上,背脊也挺得如青松一般笔直,发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半点不见颓唐。
他身侧坐着一位穿石青靛蓝褙子的妇人,面容温雅端方,正是孙夫人,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女孩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好奇地打量着满堂大人,那是黎偃成的女儿,黎家四代里唯一的孩子,小庭安。
轮椅后面立着的是黎偃成,她心头微微一颤,黎家四代人,来了三代,他二人前路如何,大约今日可就见分晓了。
宾主依序落座,丫鬟捧上新茶,茶烟袅袅尚未散尽,黎老将军寒暄了两句,便开门见山,声如洪钟:“兰大人,夫人,我夫妇二人今日携孩子们唐突登门,实为三件事而来。”
万山雪不由自主身子前倾,指尖轻轻抵上冰凉的木门框,连呼吸都悄然屏住了。
“这第一件,是专程来道谢的。犬子此前在晋陵平叛,全仗府上表姑娘鼎力相助。若非她慨然出面,以身涉险,那桩谋逆大案断不能收尾得这般干净利落。这份恩情,黎家上下铭感五内,老夫此生,绝不敢忘。”
兰中正的声音稳稳递过来,不卑不亢:“老将军言重了。此事关乎家国兴亡,匹夫尚且有责,小女不过是尽了分内该尽的事,万万当不得老将军这般重谢。”
“大人何必这般自谦。”老将军话锋陡转,语气沉了下去,“这第二件,我们是专程来道歉的。”
一语落下,正堂刹那间静极。
兰中正夫妇一言不发,静等下文。
“犬子行事鲁莽,思虑不周。”老将军摇了摇头,“这孽障在宫里跪了这些天,闹得满城风雨。他倒好,落了个痴情不二的名声,于男子而言,究竟不能算坏事。可那些污言秽语,却尽数泼在了万姑娘的头上,教她平白无故受了这许多非议与委屈。说到底,是黎家管束无方,是我们做长辈的,对不住她。我们今日登门,就是专程来赔这声不是的——兰大人,夫人,是我们黎家,对不住你们,对不住山雪姑娘。”
万山雪只觉得眼底一烫,泪意倏地涌了上来。
这位战功赫赫、半生戎马的镇国老将军,拖着征战落下的残躯,穿过半座京城,坐在轮椅上,对着她的舅父舅母,也对着垂花门后的她,一字一句,郑重地赔不是。
她忽然明了,黎偃松骨子里的好,从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被这个家,用赤诚磊落,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寸一寸浸染出来的。
短暂的静默过后,老将军身体微微前倾,声调扬高了两分:“这第三件——”
“是替我们那个混账儿子,来求这门亲事的。”
万山雪霎时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案上的茶盏被兰中正轻轻搁下,只听他说道:“老将军和夫人既然坦诚相待,下官也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便直说了。”
老将军微微颔首:“兰大人但讲无妨。”
“下官的妹妹,也就是山雪的生母,离世那年,这孩子才三岁。”兰中正顿了顿,又道,“没多久,我们遭逢丧子之痛,后又调任南方,千里迢迢自顾不暇,实在疏于对这孩子的照管。她姐弟俩苦熬了那些年,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头……我这个做舅舅的,这辈子,都愧对他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