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中正哽住了。
万山雪的眼泪夺眶而出。
昨夜舅舅舅母与她商议,要出资另外给万山毓购置一处宅子,预备成亲所用,舅母怕她多心,还特特解释道:“与我们住在一处,自然是极好的,可我怕人家女方介意,我们又不是正经父母,却担着长辈之名,将来要处处看我们规矩习惯行事,有许多拘束。咱们舅甥亲,也不在这形式上,摘开来住,时时相聚,反倒更亲近。”
她想不出,身为至亲,还要做到什么份上才能算作好。却没想到,在舅舅看来仍觉不够,心里还压着这么多的疼惜与愧疚。
“说句不怕老将军和夫人见怪的话。”兰中正平复片刻说道,“兰家家底虽薄,比不得将军府功勋赫赫,可若要替我们家姑娘挡风遮雨、保她一生安稳无忧,还是绰绰有余的。我这辈子已经亏欠她太多,绝不愿意,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黄夫人接过话头,语气听着温温软软,却也是掷地有声:“您二位瞧瞧这人,好好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格外生硬,千万别见怪。只是这些日子,京城里的闲话,我们也听了不少。先是皇上婉拒了令郎的赐婚请求,后又听闻府上老太君为此事病倒。我与夫人一向投缘,断断不愿意为了孩子们的事,伤了咱们这些年的情分,更不愿意让此事,成了老太太的一桩心病。”
万山雪垂下眼,睫毛颤了又颤。舅父舅母口口声声说着要她自己做主,却还是这样牢牢挡在前面,一寸不退地护着她。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但凡黎家有半分不情不愿,他们便会替她将这门亲事推得干干净净。纵然她已不再是那个没有退路的女子,仍因这份庇护而热泪盈眶。
“兰老弟,你这是与夫人联起手来,给老夫下马威呢。”黎玄爽朗一笑,“我们此前便与山雪姑娘打过几回交道,亲眼见过她的胆识与品性。京城里那些污言秽语,黎家若是信了半句,今日我便不会拖着这副残躯,坐在你兰府的正堂里。”
轮椅往前沉缓地挪了半寸,厚重的木轮碾过青砖,发出沉闷的响。
“黎家,不是崔家。我们此来,就是要给这孩子撑腰,就是她平白受了这份天大的委屈。”
黎家,不是崔家。
万山雪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门框上,眼眶却烫得更厉害了。积攒了许久的泪意,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汹涌而下。
“兰大人,夫人,”孙夫人说道,“我们家老太太,性子最是慈和不过,对山雪姑娘绝无成见,她老人家只是疼孙之心太切,唯恐将来朝堂上下、市井之间,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可话说回来,自己的孩子有什么不知道的,老太太深知这孩子……这孩子……”
孙夫人的声音忽然哽住,她停了片刻,才缓着气继续往下说。
“他长到这么大,就只为两件事这样执著过。头一件,想必你们也听说过,是当年跪在先帝面前,求先帝允他去北疆戍边。十三岁的孩子,一双膝盖跪得稀烂,硬是不曾动摇分毫。再就是这一回。”
她的眼里噙着满满的泪,声音却努力稳着:“这些天,他在宫门口跪着风吹雨淋,我就在家里坐着,寝食难安。老太太不肯松口,他从宫里回来又去祠堂里,跪在列祖列宗面前,一夜一夜地跪。我去叫他起来,他说,他说……山雪姑娘在晋陵等他,他早争取一刻,她便少煎熬一刻。”
万山雪伏在门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手,死死地捂住了嘴。
孙夫人还在说话,她却忽然想起,从前冬日,刺骨的风呼啸着灌进屋子来,呜呜地响。是那种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无处可躲的冷。那时候她困坐在窗前,以为自己一生就是这样了。
那时候怎么会想到呢。怎么会想到有一天,听见有一个人,如此庄重而热烈,如此坚定不移,只为了求娶她。
“他说,他亲口许下的承诺,说要亲手将两人之间所有的阻隔铲平,让山雪姑娘毫无挂碍地走到他面前来……”
黎玄在旁边重重哼了一声,半是嫌弃,半是藏不住的心疼:“这混小子,论起打仗,兵书战策头头是道,到了人生大事上,就会这一招了。摊上这个孽障,有什么法子?我们两把老骨头,只好兵分两路。她负责说服老太太,我呢,只待今日登门拜访问个明白,若是不嫌弃犬子,明日一早我就进宫去求皇上。孩子吹出去的大话,做爹娘的,拼了老命也得给他圆上。”
正堂里的人都跟着笑了,笑声里透着暖意。
兰中正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几分动容:“贵府既已将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只要两个孩子彼此相悦,我们自然再无二话。只是有一事我实在不解,老太太既然已经松口允了,老将军又打算亲自进宫求皇上赐婚,怎么今日我进宫办差,还见令郎跪在丹墀上?”
孙夫人的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都是他父亲,不许我透一些气儿,松儿到这会儿还蒙在鼓里呢,既不知道老太太已经松了口,也不知道我们今儿来登门求亲。”
兰中正夫妇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黎玄理直气壮地说道:“就得让他多跪两日。吃过了求而不得的苦头,将来成了家,才知道珍惜人家姑娘。”
满堂暖融融的笑声,穿过薄薄的垂花门,落在她耳朵里,暖得她心口发烫。眼底的泪还没干,嘴角的笑意,却再也藏不住了。
穿堂而过的秋风拂动门扉上垂着的竹帘,发出沙沙的轻响。花墙上的藤蔓随风轻轻摇曳,漏下的斑驳日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而那个此刻还跪在石板上的黎偃松,还浑然不知,他的父母,正替他把所有不曾说出口的真心与执念,一字一句,悉数说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