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雪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他打仗厉害,人品清正,长得也好看。可我一想到他今天要把姐姐从我们家接走——”她撇了撇嘴,声音闷下去,“我就有点不喜欢他了。”
万山毓点点头,难得地和兰雁歌统一了战线:“我也是。”
兰雁歌像是忽然找到了知己,转过身去对着万山毓,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不如我们想几招,待会儿拦门的时候为难为难他,怎么样?”
万山毓也是个孩子心性,一听这话立刻凑了过去。两个人嘁嘁嚓嚓地咬起耳朵来,从“让他作诗”讨论到“让他舞剑”,从“让他说姐姐的十个好处”讨论到“让他学三声鸟叫”。
越说越离谱,越说越兴奋,说到最后两人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
黄夫人正核点嫁妆单子,听见他们的密谋,啐了一口,又好气又好笑:“姐姐大喜的日子,别人闹姐夫,你们当弟弟妹妹的合该上前护着才是。你俩倒好,先闹腾上了。”
万山雪望着镜子里这两个活宝,方才心里的那点紧张不知何时已经无影无踪,只剩下暖融融的笑意。
忽然,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了。那声音密密匝匝的,将窗纸震得簌簌作响,红色的碎纸屑从半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孩子们清脆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一声叠着一声,把整条巷子都喊得沸沸扬扬。
“新郎官来啦!新郎官来啦!”
兰雁歌和万山毓对视一眼,拉着红璎撒腿就往外跑。黄夫人是长辈,按规矩要去正厅受新郎的拜礼,也跟着出去了。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闺房里,转瞬间便只剩下万山雪和喜娘两个人。
喜娘扒着门框,踮起脚往外张望,边看边回头向万山雪汇报,活像个说书先生:“姑娘,将军下马了!”
过了一会儿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被表少爷和姑娘拦住了!他俩密谋了半天,也不知能使出什么计策来……”
万山雪听着喜娘碎碎念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真切的感觉,像是踩在云上,晕晕乎乎的。
不过隔着一年光景,两人的关系便已天翻地覆。
至亲夫妻。往后,他是她的夫,她是他的妻。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滚了一圈,滚得心口发烫。
她垂下眼,心口涨得满满的。欢喜像泉水一样从心底涌上来,涌到喉咙口,涌到眼眶里,视线都模糊了。原来喜极而泣,是这样明媚的滋味,亮堂堂的,像日光照进水里。
没过多大会儿,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回来了。兰雁歌和万山毓几乎是并排挤进门的,两个人手里各举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红封,鼓鼓囊囊的,一看便知里头分量不轻。
万山雪惊讶道:“你们不是去拦门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兰雁歌蓦地一怔,方才的豪情壮志不知跑到了哪里去,支支吾吾片刻,立刻指着万山毓大声说:“就是啊,你怎么给忘了?”
“我?”万山毓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商量好了你先开口的,结果将军翻身下马你眼都直了,还拽着我一个劲儿嘀咕‘姐夫今日真威风’——”
兰雁歌的脸腾地红了,扑上去就要捂万山毓的嘴:“我没有!”
“你说了好几遍!”万山毓边躲边对万山雪笑,“姐夫到门前,一人给我们塞了这么大一个红封。我瞧着这红封绣的图样好像藏着你俩的名字,低头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眼,再抬头她已经将红封揣好了,还在那儿‘谢谢姐夫,谢谢姐夫’。”
兰雁歌急了:“你接得比我还快!”
“我那是顺手!你有骨气倒是别接呀?”
两个人互相指责,谁也不肯承认是自己先叛变的——而且叛变得如此干脆利落,毫无骨气。
万山雪听他们说到红封图样,便留了心。上头果然不是寻常的喜鹊登梅,是虬曲的松枝托着一层厚厚的白雪,绣娘用银线掺了极细的白丝,将那雪的蓬松与松的苍劲绣得栩栩如生,别有一股清隽之意。
松枝覆雪,交缠相依。
窗外又是一阵鞭炮声,比方才更响更密。吉时已到。
喜娘满面笑容地上前来,仔细端详了妆容,又替她整了整衣襟。
大红的盖头落下来,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温柔的红。
万山毓和兰雁歌一人一边,扶住了她的手臂。方才还在互相斗嘴的两个人,这会儿规规矩矩的,像模像样。
他们引着她,一步一步,往门外走。
外头是满院的喧哗与笑声。鞭炮炸碎后的红色纸屑铺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孩子们追着花轿看,大人们拱手道贺,乐声与锣鼓声织成一张热闹的网,将所有人都兜在了里头。
秋风拂过,桂花香和鞭炮的硝烟味混在一起,汇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大喜之日的味道。她在盖头下低垂着眼,瞧见自己的绣花鞋尖在盖头下若隐若现,莲瓣在红缎上绽开,步步生花。
花轿就在门口。朱红的轿身描着金边,轿顶缀着五彩流苏,八个人高马大的轿夫站得整整齐齐。
她坐定了,轿身微微晃了晃,而后稳稳地抬了起来。
前头传来策马的声响。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笃实而沉稳,像心跳的节奏。
是他。
那个人就在前头,鲜衣怒马,披着满身秋阳,替她引路,带她回家。
轿子稳稳地向前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青石板路上。秋风掀起轿帘的一角,阳光从缝隙里涌进来。
她将手掌轻轻翻转过来,阳光便落在了她的掌心里,满满当当,都是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