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偃松沉默了片刻。灯花轻轻爆了一声,窗外桂花的香气幽幽地穿过帘子,渗进满室的寂静里。
老太太见他默然不语,冷笑一声:“罢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你如今是功名赫赫的大将军,我一个老婆子,哪里还管得住你。你去吧,爱娶姓万的姓千的,都与我无关。”
黎偃松抬头望着祖母,老太太的脸色还是冷着的,嘴角紧紧抿着,可那双眼睛骗不了他——那里盛着的不是恨,不是厌,而是怕。她怕他选的这条路,不好走。
“祖母。”他搁下汤碗,缓缓说道,“这些年来,我为何不想成家,您比谁都清楚。”
老太太的眼皮微微一颤,没有应声。
“您说的很对,满京城多的是好人家好女孩儿。心澜很好,周家姑娘很好,那些女子,各有各的好处。可直到遇见她,我才动了成家的心思。”
提到万山雪,他便想起这些日子京城里的风言风语。
说她狠毒,说她城府深,说崔明之是她害死的,说她连娘家都能连根拔起……
究其根源,也不过是因为,他黎偃松想娶万山雪,齐大非偶,令人们生出种种猜测来,幸而她不在京城。
这样想着,嗓音便有些哽咽:“祖母,我不是没考虑过您和我爹娘的感受。私底下,我阻止过自己无数回,也恨过自己。明明知道她非世俗标准里的良配,明明知道我这条命不定哪日就要交代在北疆的风沙里——为何还要生出这样的贪念?为何就是忍不住要靠近她?”
他喉头滚动,有热泪落了下来。
孙夫人瞧见,忍不住别过脸去,黎玄亦低着头,老太太抿着嘴一言不发。
“可是祖母,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我同她表白心意时,她尚困在那段婚姻里苦苦挣扎。她明明白白告诉我,半分再嫁的心思都没有。是我私心作祟,是我死缠烂打,是我费尽心机,在她最苦最难的时候趁虚而入,一次又一次不管不顾地往她跟前凑。”
这些话一出口,满室寂静,连灯焰都忘了跳动。
“祖母您说,于她而言,我能比崔明之好到哪里去?她在晋陵种茶,我在千里之外守边。她病了痛了,我陪不了;她累了难了,我帮不上。她还要因为我肩头的使命,跟您与父亲母亲,跟黎家的亲人们一样,日日夜夜为我提心吊胆。”
“那年祖父祭日,我问您——倘若重来一次,您还会不会答应嫁给祖父?您流着眼泪说,会。”黎偃松望着老太太,泪流满面。
老太太别过身去,拿着帕子不住地拭泪。
“祖母,”他伸手抓住祖母的衣袖,将脸埋入她的掌心,“我与山雪的心意,同您和祖父当年一模一样。人生苦短,我和她,都不想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话说至此,孙夫人早已撑不住,极力忍着,还是漏出几声啜泣。老太太默然良久,终是翻身朝里躺下,苍苍的呜咽声从枕边传了出来。
孙夫人连忙止住哭泣,作势要赶他:“都是你这不懂事的孽障!老太太这两日好不容易气顺了些,又被你惹得掉眼泪。还不快去祠堂跪着!”
黎偃松对着老祖母深深一叩首,额头触地,良久未起。而后他起身,往门外走去。
廊下,晚风拂过,桂花瓣与晚香玉细白的花瓣簌簌落在石阶上,斑斑点点的金黄与雪白。人走在其中,一身幽凉。
他心里清楚,祖母什么都听进去了。只是那一辈子没学会轻易点头的老太太,此刻需要一点时间,独自坐在榻上,听着窗外晚香玉的花瓣落下的声响,把那些话,再在心底翻拣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