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雪心头一热,两地相隔遥远,书信往来不便,偶尔寄出的信件,也只敢报喜不报忧,故而她在江南经历的种种凶险与苦楚,舅父舅母全然不知。
可满城的流言蜚语,又怎会绕开兰府?他们即便听闻了种种非议,心中念着的,依旧只有她的安危冷暖。
黄夫人正坐在庭院里,看着丫鬟打理那丛秋海棠,一瞧见万山雪走进院门,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一把紧紧攥住她的手,眼眶瞬间便红了,哽咽道:“你这孩子,既要回京,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我们好去码头接你啊!可算回来了,总算是回来了……快,快去把老爷和雁歌叫来!”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万山雪手上的疤痕,心疼得连连吸气:“瘦了这么多,还受了伤,可见吃了多少苦头。每封书信里,半个字也没见你提。”
“舅母,我真的没事,这些都是小伤,早就没事了。”万山雪柔声安抚着,话音刚落,一道轻快灵动的身影便从院内飞奔而来。
兰雁歌一头扑到她身边,眉眼弯弯满是欢喜:“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天天都在盼着你,早知你今日到,我清早就赶去码头接你了!”
万山雪抬手,轻轻替她拢好耳边散乱的碎发,看着她眉宇间早已褪去那日风波过后的愁绪,恢复了往日的灵动欢喜,心头不由得宽慰许多,笑道:“若是提前捎了信,哪还有此刻这般惊喜?”
兰雁歌歪着头想了想,也笑了起来:“话虽如此,可若是早早收到你的信,我从接到信的那一刻起,就能一直欢喜到今日了。”
话音刚落,便瞧见兰中正从廊下快步走来,手中的书卷都来不及放下。走近些,他却刻意放缓了脚步,上下细细打量着她,目光里盛满了藏不住的心疼,开口依旧是淡淡的:“回来就好。外头风大,进屋再说。”
一家人簇拥着万山雪,缓缓走进正屋。
窗台上的兰草青绿葱郁,几案上摆着一只青瓷净瓶,瓶中插着几枝干莲蓬,屋内陈设清雅素净,满是温馨安稳的气息。
黄夫人拉着她坐在炕沿,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嗔怪她凡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从来不肯让家里人替她分担半分。
“若不是晋陵大捷之后,京城传回了种种消息,再加上宣老爷子特意送来一封长信,我们还一直以为,你在晋陵安安稳稳做着采茶娘子,哪里能想到,你竟经历了这么多凶险!”
黄夫人捂着心口,语气里满是后怕,“我这几个月,好几次梦里看着你远远站着哭,急得我不知如何是好……”
万山雪借着饮茶的动作,试图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终是没忍住,眼泪一颗颗滚了下来。
兰中正长叹一声:“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你这一路上想必听到了不少。事情究竟是何前因后果,我想听听你自己的说法。”
万山雪拭去眼泪,将江南发生的一切,从始至终平静地娓娓道来。那些惊心动魄的凶险过往,于她而言,都已成了隔世云烟。
屋内陷入了沉寂,唯有窗外秋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兰中正沉默良久,缓缓搁下茶盏:“如此说来,你与黎将军是两情相悦了。这些日子,那小子为了你,险些将整个京城的天捅个窟窿。”
万山雪心头骤然一紧:“舅舅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回京前就求皇上赐婚,被皇上驳回之后,便日日长跪于宫门之外,那份执拗劲儿,跟当年他跪求先皇、执意要赴北疆时一模一样。白日跪在宫门求皇上,散朝之后,便回黎家祠堂接着跪。”
兰雁歌惊呼一声:“这事儿原来是真的?我还以为旁人以讹传讹呢!”
“如今整个京城全都在等着看,看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为了心仪之人,究竟能疯狂到何种地步。”
万山雪端坐在原地,只觉掌心隐隐痛起来,那痛楚捉摸不住,却又那样剧烈,她死死咬住嘴唇,半晌才喃喃道:“他……他何必如此……”
一句话未说完,喉头酸涩,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