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偃松离去后,万山雪约莫又忙了半月。
她挑了数名行事稳妥的茶工,将茶园里外事务悉数托付给宣颐与石三,府中日常琐事也一一交代给橘霜、花露二人,里里外外安排周全,事事妥帖,方才放下心来,只待动身回京。
动身前一日,她备下精心挑选的礼品,专程去探望尤老。
昔日宾客盈门的庭院,如今已冷清至极,院门虚虚掩着,石阶上苔痕斑驳,分明许久不曾有人踏足。万山雪轻叩门扉良久,才有一名青衣小厮匆匆赶来应门。
小厮问明来意,转身入内,不过片刻便神色局促地走了出来,立在门槛内,朝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低声道:“万娘子,我家老爷说,他实在无颜见您,请您回去吧。”
万山雪神色坚定:“烦请小哥再替我转告一声,当日公堂之上,尤老先生秉公而言,这份恩情与敬重,我从未因与崔家恩断义绝而减半分。今日前来,只为探望长辈,别无他念。”
小厮踟蹰半晌,终究如实转述:“我家老爷说,他早已料到您会这般说。他心中愧悔难安,若是相见,反倒让彼此徒增难受。前尘种种恩怨纠葛,如今都已尘埃落定,只盼您别再被旧事牵绊,往后只管放下一切,安心顺遂地走自己的路。”
她静立门前许久,终是没有再强求。退后半步,对着那扇半掩的院门,深深躬身一揖,随后将礼品留下,登车而去。
从晋陵乘船北上回京,船行一日,秋意便浓上一分。待行至通惠河码头,恰是午后。两岸垂柳已染上清秋浅黄,浑黄河水悠悠流淌,船桨划破水面,沉沉的哗哗声响此起彼伏。
码头上人声鼎沸,热闹喧天。扛货的脚夫喊着浑厚苍凉的号子,踏着窄窄跳板来回奔走;沿街小贩扯着嗓子高声叫卖,声调此起彼伏;接船的人簇拥在岸边,纷纷踮起脚尖朝船舱张望。河水的腥气、烤饼的温热面香、骡马的淡淡臊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码头独有的鲜活气息。
万山雪覆着面纱,缓步下船,红璎拎着行囊紧跟在她身后。正欲寻脚夫雇车,一旁茶棚里飘来的细碎议论声中,忽然撞进“黎将军”三个字,她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凝神细听。
“崔明之才死了多久?尸骨都还未寒呢,这女子就攀上黎家这等高枝了。”
“什么尸骨未寒,两人早在江南就眉来眼去不清不楚了,还有人亲眼瞧见,她深夜从黎将军的营帐里走出来呢!”
“这女子心思深得很!当初崔家公子要纳姨家表妹为妾,她心里愤恨,便假意忍辱负重,暗中搜集崔明之谋反的证据,就为伺机报复崔家!”
“当初万家的事你们都忘了?去年万家二公子中举宴上,她当众揭发继母,硬生生把人逼得疯癫,毁了继弟的前程,还有继妹的终身,偌大一个万家,被她搅得稀碎。连自己娘家都能下此狠手,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
“真是个祸水红颜!如今连黎家老太君都被她气病了,听说已经多日不曾起身了……”
红璎听得怒目圆睁,当即就要冲上前去与那些人理论,万山雪却伸手紧紧拽住她,摇了摇头。
她静静立在码头石阶上,河风拂过,掀得面纱轻轻晃动,她淡淡开口:“前面那辆骡车看着很是干净,走吧。”
骡车辚辚,行在京城,街市的喧嚣源源不断涌入耳中,糖炒栗子的甜糯香气漫溢,路人的说笑闲谈声声入耳,熟悉的乡音。千里归故乡,竟比在他乡时,更像无依的过客。
回来要面对满城流言蜚语、世人冷眼非议,她早已料想到,也以为自己做好了十足准备。
可她终究没料到,这些流言会如此恶毒,将崔明之之死、万家败落、金弘倒台等种种事端,尽数缠在她身上,真假掺半、恶意满满,泼得她满身泥泞,百口莫辩。
旁人的非议与冷眼,她可以全然不在意。可黎家老太太,那是黎偃松最敬重的至亲,如今却因他执意要娶她万山雪,而气病在床。
他们祖孙失和、家宅不宁,她又怎能坦然与他执手?
纷乱繁杂的念头,如冰水一波一波浇在她的心上。她缓缓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随风飘落的枯叶,被萧瑟秋风卷着四处翻滚,叶片擦出沙沙的声响,听得她心底乱作一团,满心都是茫然酸涩。
她忽然生出一股浓烈的沮丧,或许,当初在江南,她就不该回应他的情意,不该动了这份心。
这般念头一起,心口便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酸痛,百般滋味纠缠,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就在这时,车夫的声音从前方适时传来:“这位娘子,兰府到了。”
门房远远瞧见是她,连通报都来不及,快步上前领着她往里走,语气里满是欣喜:“表姑娘可算回来了!这一年来,老爷夫人哪一日不念叨您几回,今日老爷下朝回来,头一句问的就是您有没有来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