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偃松听着,满心不是滋味。
正是这个理儿。就算诸事如意,顺利成婚,这一生他与万山雪相伴的时光能有多少呢?竟白白浪费了七八日在别扭上。
景明洲所言很是,她朝他的方向走了那么多步,而他呢?在斤斤计较。计较她哭崔明之的眼泪里有没有爱意,计较崔明之停在她心里的那一小块地方。
来路上满心的纠结徘徊,在二老笑谈往事的声音里,忽而烟消云散。
到了后半晌,日头偏西,黎偃松正打算起身告辞,瞧见宣棋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宣棋与他早已熟悉,多日不见也不认生,举着手里一只草编的蚱蜢往他眼前凑:“黎叔叔你瞧,红璎姐姐给我编的,像不像活的?”
听见跟万山雪相关的人和事,他的心便不受控制地快跳了几拍。
宣颐跟在后头走进来,看见黎偃松,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有劳将军来看望祖父祖母。这几日就要回京了吧?”
黎偃松点点头,有心问几句万山雪的近况,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问起,正犹豫着,宣颐已经在老夫人身后坐下来,一面替她捏背,一面吩咐丫鬟:“去将小小姐的东西收拾了,明日我们就下山去住了。”
宣棋扑在老太太怀里,仰着小脸说:“太婆,万嬢嬢给我请了女夫子,以后每天都要教我读书写字呢。”
老夫人怜爱地摸着她的额发嘱咐道:“你跟着夫子,能学好些我们教不了你的东西,多好。”
宣棋搂着她的脖子又说:“太婆,你和太公为何不跟我们一起去住呀?万嬢嬢新买的房子好大,还特意留了最向阳的房间给你们呢。”
黎偃松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他再没听见一个字。
房子……她买了房子。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想过两个人的以后。可匆匆几面,只仓促明了彼此心意,根本来不及商量往后的事。
他想过种种可能,唯独没料到的是,她不声不响在晋陵买了房子。
她根本没在等他的安排。
是对他灰心了吗?
这几日他躲着不见她,她定是冷了心,觉得他也不过如此,她不要他了。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心慌得没了章法,手心里全是冷汗。黑压压的敌军压阵时,他也从未有过这般惶恐。
“出什么神呢,喊你几声也不应。”宣颐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黎偃松猛地回过神来,极力压下心间的焦灼,抿唇问道:“怎么了?”
宣颐将一包东西塞进他手里:“我们明儿才下山,这些日子我瞧她总睡不好,老太太这几日在喝安神汤,家里备的多,就请你给她捎过去吧。”
黎偃松只觉得心头豁然一亮,知道这是宣颐特地给他找的台阶,感激一笑,又不好意思立刻就走,说道:“我顺路帮你搬些东西过去吧。”
“得了,家里有车有马有人手,要你帮什么忙?”宣颐笑盈盈地看着他,“瞧你这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样子,快去吧。清安桥下,门前一棵老槐树的就是。”
黎偃松抱拳谢过,又匆匆朝二老行了个礼,转身便出了门。他几乎是跑着出去的,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得得得地响,心跳得比马蹄还快。
到了清安桥下,远远便望见那棵老槐树了。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在晚霞里安安静静地罩着一座院落。
院门前有一条小河弯弯流过,水面映着霞光,泛着细碎的金波。门前大片空地,用篱笆围起一片规整的菜畦,新栽的菜苗一行一行,嫩生生的。
周围几棵果树刚种下不久,枝干还用木棍撑着。石三蹲在菜地边上,裤脚卷到膝盖,正拿锄头给菜苗松土。两个面生的小伙计在溪边打水,不知说了什么,一起大笑起来。炊烟从灶房的烟囱里冒出来,细细地升上去,在晚霞里被染成淡金色。
黎偃松牵马立着,满心触动。
他不是没见过好地方。京城的府邸,江南的园林,塞外的壮阔山河——那些都是好的,可好是别人的好,跟他没什么关系。
眼前这座小小的院子,却让他心里涌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安宁。院落是她的,新栽的树是她的,挖好的渠是她的,连空气里那股子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清气,都是她的。她给往后的日子打了一个底,稳稳当当、妥妥帖帖,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这一生,有记忆以来,大半光阴在军营里度过,枕戈待旦,闻的是铁锈和马汗。“安宁”二字,对他来说一直是书上的词,是他替别人守着的东西,跟他无关。
可此刻,他就站在安宁的正中间。而这份静好,恰好是他渴望与之共度一生的人打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