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鼓作气跑出一段路,黎偃松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勒住缰绳,在路边停了下来。
那股子纷纷乱乱、不可捉摸的忧虑又涌了上来。
请皇上赐婚的奏折他已经写了,家书这会子估摸着也快到京城了。他一字一字写得清楚——他要娶万山雪。他知道这件事做得急躁又莽撞,可他一向如此,从来习惯挑最硬的骨头下手。两人之间横亘的最高的那道坎儿,他必须先下手铲平了,一刻也不愿多耽搁。
可这会子一个人停在路边,他才忽然想明白:旁人的意愿算什么山海阻隔?真正要紧的,是她的心。
七八日了。隔着这几日的淡漠,隔着崔明之的殒命,她还愿意么?
他忽然有些拿不准了。
他在路边独自怔忡了半晌,眼瞅已快到午时,心头焦躁更甚。他调转马头,往宣家去了。原想着回京前携万山雪一道去拜访二老的,这会子心神俱乱,不知怎么,竟格外想念那两个老人。
外头世道怎样变幻,宣宅还是老样子。
院墙上的忍冬藤在暑热里疯长,叶子密密地铺满了半面墙,绿得发黑。几朵迟开的忍冬花从叶缝里探出头来,白中透黄,蔫蔫地垂着。墙角的紫苏和薄荷长得蓬蓬勃勃,热气一蒸,那股子辛凉的香气扑鼻子而来。憨态可掬的南瓜形铜环,被太阳晒得烫手。
宣安应声开门,见是黎偃松,精神一振,一面往里头请,一面低声说起二老的近况。
“别的都好,只是老太太这些日子不大好过。夜里总是睡一个多时辰就再也睡不着了,喝了安神汤也不顶用,精神不如往常爽利。”
黎偃松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这病的根在宣韬身上。再怎么不认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做母亲的岂有不挂念的?
宣安将他直引到后院凉亭。
这一带树木葱郁,隔绝了大半暑热,一走进来浑身便为之清爽。
老夫人半歪在竹榻上,老爷子坐在她旁边,手里慢慢摇着蒲扇。有个丫鬟捧着书坐在小凳上念着什么,听见几句“耐涝”“虫害”之类的字眼,想来念的都是关于茶树的心得。
他摆摆手不让宣安出声,就站在树荫底下看着。
老夫人闭着眼听,偶尔偏过头去跟老爷子念叨几句。石桌上搁着一碗药汤,还冒着热气,细细的白烟在午后的寂静里袅袅地散开。
丫鬟念着念着忽然顿住了,凑近老夫人说道:“老太太,这一行字看不清楚。”
“鬼画符的字,说一辈子也改不了,还非要在我的笔记上指指点点。”老太太嗔怪道。
“哪里写的不好,我看看。”老爷子接过来,费力地辨认了半天,两手一摊,“完了,我也不认得了。”
三个人顿时笑出声来。
老太太笑着笑着咳嗽了两声,老爷子起身给她端茶水,不经意瞧见了树荫底下的黎偃松,忙招手道:“瞧你这小子,来了也不吭一声,干巴巴站在那儿做什么?”
老夫人也要起身,黎偃松连忙快步走过去,温声说道:“贸然上门,不曾提前打招呼,老太太安心歇着,不必起身。”
“好,好,那我就倚老卖老了。”老夫人看着他,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你瞧这孩子生得多好,什么时候都板板正正的,顺眼极了,看着真是赏心悦目。”
老爷子啧了一声:“你瞧我家这小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就爱看好看的,非好看的不嫁,到老了还一点没变。”
老夫人夺过扇子给了他一下,佯怒道:“老没正经的,当着孩子的面往自己脸上贴金。年轻的时候脸皮就厚,几十年的老茧糊上去,更没眼看了。”
黎偃松笑起来,接过蒲扇替老太太轻轻扇着。
小丫鬟端来几盘瓜果茶点,在茶香、药香混着瓜果的清香里,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他注意到,说话间宣老的目光总是长久而眷恋地停在老伴脸上,黎偃松看在眼里,心下感动极了——原来在爱人的眼睛里,不止年轻的容颜值得细细端详。
想起宣安方才的话,心里浮起些许伤感,便轻声问道:“您二老总是这样和睦,想来从未起过争执吧?”
“怎么没吵过?”老夫人笑起来,“他这个人,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牙跟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呢。”老爷子给老太太喂了一片桃子,语气不急不缓,“人和人哪能一点磕绊都没有?年轻气盛的时候谁也不服谁。不过她脾气上来的时候,我不跟她顶着。等她气撒完了,回头再慢慢说。”
老夫人睁开眼,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他的好处。人人都知道他是个犟种,可唯独跟我生气上头——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有,就屁颠颠跟来哄了。我娘原先是不同意我们婚事的,婚后到家里来住了段日子,直庆幸没岔开。她说,嫁给有钱有权有本事的,都不如嫁给不让你生闷气的。”
老爷子得意地往自己胸口弯起大拇指:“听见没?丈母娘亲封的天下第一好夫婿。”
黎偃松也笑了。
“站在八十,回望十八。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这一点。一辈子真太短了,花在生气冷战上可不值得。”宣老拿帕子替老太太擦了擦衣襟上的桃汁,“再说了,千辛万苦求来的媳妇,捧手里还怕摔了呢,哪里舍得她一个人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