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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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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暑气却不肯散,无孔不入地往人身上黏糊,闷得心慌。

万山雪靠在车壁上,后脑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红璎和橘霜轮流替她打着扇,你一言我一语,将别后的事零零碎碎说与她听。

说到宣颐时,两人的语气都不自觉地敬重起来。

“宣娘子几乎日日都来。”红璎轻轻叹了一声,“连二爷自个儿都忙着打仗,对茶园百事不闻不问,可宣娘子每日天不亮就到了,跟从前一样,该修剪修剪,该施肥施肥。既不逼问二爷把您送到了何处,也不过问打仗的事,这份定性,真真是菩萨托生的,我这狗脾气,说什么也学不来。”

橘霜亦感慨:“可不是,风雨无阻。我劝过几回,说打仗凶险,茶树再金贵也越不过人命去。她只笑笑,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到了要命的地步再说丢手的话。”

万山雪默默听着,眼眶忽然热了。

她与宣颐相交已久,深知其品性,这茶园对她是什么分量,宣颐也是知道的。可她实在料不到,到了这种危急关头,宣颐依然会一声不响地践行承诺。

于这样的人,怎样的谢礼都觉太轻,要用余生光阴去珍惜,方觉可以回报一二。

马车在崔家别院前停住。

院门大敞着,门楣上的灯笼已换成了白色。灵堂搭起来了,白幡在夜风里轻轻晃,纸钱燃烧的气味从里头一阵一阵涌出来,混着暑热,闷闷地糊在脸上。

尹诚站在大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正跟几个兄弟低声商讨什么。听口音便知,黎偃松拨来的都是本地人,熟谙风俗,奠仪怎么摆、挽联怎么写、灵前供什么、几时起灵几时落葬,一桩一桩,不消多说便办得妥妥当当。

万山雪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先前因为黎偃松的疏离而弥漫在心间的失落烟消云散。

他心里不好过,她都知道。可即使难受成那样,他还是将能做的都替她做到了前头。

他这个人呀……

万山雪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灵堂里很暗,几支素烛在供桌上跳着,烛泪一层一层堆在铜烛台上。

崔明之的画像挂在正中,月白长衫,手里执一卷书,眉目清淡,嘴角微微上扬,端的是个风流倜傥少年郎。

尤老坐在灵堂侧面的椅子上,直直地望着画像,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万山雪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舅舅。”

尤老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泪水从那浑浊的眼里涌出,顺着皱纹往下淌。

他絮絮叨叨,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这画像,还是你们大婚前画的。那时候他来晋陵,正赶上我请了画师来画全家相。我说,你也要成家了,顺道画一幅吧。他不肯,嫌拘束,是我硬把他拽过去的。”

尤老的声音忽然哽住了,许久才又说下去:“那时候他才多大,不过二十出头,意气风发,往那儿一站,谁不夸一句好儿郎。我总想着,他往后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什么都来得及……孩子,你说,你说说,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万山雪的泪也下来了。

此刻她更心疼的,是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一辈子将亲情看得极重,偏偏养出个将算盘打到亲表弟头上的尤弈。唯一的外甥他更是视若珍宝,也走到了前头,还是反贼的身份,老人家心里的那份心气,就此断了。

来吊唁的人极少。

纵然尤老德高望重了一辈子,可先有大儿子尤弈因觊觎崔家财产下了狱,后有亲外甥作反贼丧命,再加之这是崔家事而非尤家事,旁人无论如何也不愿沾染。

便是念着素日情分来了的,也不过在灵堂里站一站,鞠个躬,便匆匆走了,像怕多留一刻就会被什么瘟疫缠上。若不是黎偃松那些兵撑着场面,这场葬礼,真真是凄凉极了。

好容易熬到次日清晨,万山雪哄着尤老去歇了一会儿,刚转过身,便看见宣颐来了。

她一身素衣,站在灵堂门口。两人目光一撞,便快步上前,紧紧抱在了一起。

过了许久,万山雪松开她,轻声道:“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孩子还小,有些忌讳,你莫要不放在心上。再说——”

她顿住,将声音压得极低,“他毕竟是叛军首领之一,我怕连累你。”

宣颐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我自己亲爹便是吴险手底下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我在这儿,多少也能搭把手。”

天太热,灵柩不宜久放,三日便得下葬。

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地走着,万山雪走在最前面,一身素白。休书贴身揣在心口,可她还是决意以崔家妇的身份,送他最后一程。

棺木落进黄土的那一刻,她站在坑边,怔怔地望着那些泥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忽然想起嫁给崔明之的那天。他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崔府门口迎她。她下轿时,他伸出手来扶,眉目和煦,稳稳当当。

她那时那样欢喜,满心都是白头到老的祈盼。

如今这个人被埋进了土里。她的前二十年,也好像跟着一起埋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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