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雪向前走了两步,轻声开口:“我想……”
黎偃松却移开视线,语调淡淡打断了她:“我已着人去接石三了。等他回来,便让他和红璎她们一道,陪你回崔家走一趟罢。”
他将诸事安排得如此妥帖,她心里已经很感激了,本就没想着他亲自陪她去崔家。只是他语气里那股刻意的冷淡,像一捧雪水无声浇下,还是让她沉默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边还有些军务要料理,就不陪你去了。”
万山雪点了点头。
黎偃松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快得像在逃。他生怕慢一步,就会忍不住回头。
她孤零零站在那里,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只要再多看一眼,他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体面,就会碎成一地残渣。
万山雪怅怅然坐回榻边,听着那足音一点一点地远去,只觉得心里豁开了一道口子,风呼啸着穿堂而过,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夜色一寸一寸地浓了。
帐外亮起火把,给营帐涂上一层暖融融的橘黄。可那暖意,半分也照不进她心里。
石三回来了。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头发乱蓬蓬的,衣衫褴褛。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柄锈了刃也不肯弯折的刀,和他入狱前一样。
这个不善言辞的汉子一进帐,目光便落在万山雪手上、头上,来回打量几次,眼眶就红了。
他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地上,闷闷地响,听得人心头发颤。
万山雪忙叫红璎扶他起来。见他脸上淌着泪,她的眼眶也热了,含笑哽咽说道:“你瞧,这些日子不见,不好好坐下说会儿话,见了就磕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恶霸,吓得人这样小心。”
石三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只憋出了一句:“东家,你受苦了。”
只这一句,万山雪便险些没忍住。
她慌忙低下头去,假作整理袖口,将鼻尖那汹涌的酸意捺了回去,尽力平静说道:“都是些小伤,谈不上受苦。你去洗把脸,吃口热饭,等会儿陪我去崔家送送他。”
红璎引着石三出去了。
万山雪静坐片刻,打定主意,拿起枕边那三样东西,仔仔细细裹好,妥帖地揣在身上,打听到黎偃松所在,便带着橘霜,向着那顶帐子走去。
灯还亮着,帐内安安静静的,没有声响。守在帐外的亲兵是认得的,冲她行了礼,便进去通报。
再出来时,那亲兵满脸的为难,踟蹰说道:“夫人,将军正与几位大人议事,吩咐了一律不许打扰。”
帐内那样安静,哪有半分议事的声响。火把的光把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帐布上,薄薄的一小片,风一过,便颤颤地摇曳。
她在外面站了许久。等他掀帘出来,想听他喊她一声。可他始终没有。
也罢。她在心底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直到她坐上马车,那帐帘都不曾掀开过一缝。
帐内,黎偃松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不曾落下。
墨汁沿着笔尖凝聚,一滴,又一滴,无声地砸在纸上,洇开团团暗沉的墨痕,像他一片狼藉的心事。
景明洲坐在他对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到底忍不住开了口。
“黎偃松,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就是养只猫儿狗儿,乍然没了,也要伤一阵心神。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那样年轻,又是为救她死的。她心里难过,那是天经地义,人之常情。你堂堂大将军,就这么点胸襟?”
“我没有怪她为他伤心。”他涩然开口,喉间像含了一把粗砂,“我只是……不知道这会儿该跟她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那便不说,静静陪着也好。”景明洲语气缓了下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躲着人家,算怎么回事?”
黎偃松的目光落在帐中昨夜安放崔明之遗体的地方。那里早已空了,地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已与黄土融为一体,却仍然扎得他双目刺痛。
景明洲又道:“我与心澜,那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认了。可你们不一样。她已经很勇敢地朝你走了许多步,你若因这事就往后退缩,她会怎么想?伤心之上,还要再多一层寒心。”
黎偃松将笔搁下,疲惫地摆摆手:“好了,你一个没谈过情爱的人,这会子又来充什么夫子。瞧你那一身伤,回去养着罢,让我静静心。”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连这道理也不懂。哼,嫌我烦,我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