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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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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洲走到门口,又折回身来,“我再提醒你一句,你俩之间往后的阻碍可不小。这次平叛功高,多少双权贵的眼睛都盯着你这块无主的肥肉。她又有婚史,于你家老太太、黎叔黎婶而言,不是好容易能接受的。届时重重障碍,都需要你们齐心协力去化解。这会子一个崔明之就让您丢盔弃甲,还谈什么一生一世?依我看,你趁早放弃吧。”

黎偃松气结,抓起一本书就要丢过去,景明洲眼疾手快端起桌上的糕点,扭头就走。

帐中只剩黎偃松一人。

他独坐了许久,忽然觉得口渴得厉害。伸手去拿水杯,倒了热水,人又走了神。

方才她在帐外站了多久?

他连她的影子都不敢看。他怕自己一掀帘出去,心底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会彻底失控,会萌生出困住她的念头——不让她走,不许她为崔明之流一滴眼泪。

愣神间,杯中热水一晃,大半泼溅出来,浇在他脚面上。滚烫的水渗过薄薄的靴面,烫得他一激灵松了手,杯子跌落在地,摔成几瓣。

亲兵应声进来,他摆摆手,终是忍不住问道:“她人呢?”

亲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万娘子啊,她方才就上车走了。”

还真是利索,他心口又闷又堵,像塞着一块棉团。

他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也太清楚这会儿怎样做才是对的。她要送崔明之,免不了伤怀落泪,他就该站在她身边。就如景明洲说的那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默默地陪着她。这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气量。

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流泪。

尽管他知道那是应当的,尽管他明白那泪水里不是爱意,只是难过,只是悲悯,只是物伤其类的苍凉。他什么都知道,全知道。可他还是做不到。

他骗得过所有人,却骗不过自己。

心里翻涌着的那些东西——酸涩的、灼烫的、见不得光的醋意,铺天盖地,不讲一点道理。连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活了二十几年,从小读圣贤书,通晓天下道理,长大了带兵打仗,杀伐决断,从不曾有过这样小肚鸡肠的时刻。

可此刻他就坐在这里,像一只困在笼中的兽。明知笼门大开,明知走出去便是坦途,却偏偏迈不动步子。

这份从容大度,他装不出来。

天知道他有多在意。在意崔明之看向她时眼里浓得化不开的爱与悔,在意她伏在崔明之榻边哭得浑身发抖的模样,在意生死关头他俩那默契的和解,在意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痛楚,就好像他们是恩爱了几十年的夫妻。

那些眼泪落在崔明之身上,也滴滴答答地落进他的心里,无休无止,溅起一片回响。

他弯下腰去拾地上的碎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自弃的念头。他没有避开那锋利的断口,反而任由它直直划进掌心。锐利的疼痛传来,鲜红的血顺着掌纹一滴滴落下,这才觉得,心口的窒闷被撬开了一道缝,终于泄出去些许。

他重新坐下,铺开纸,提笔蘸墨。

是写给皇上的奏章。

写到崔明之时,他将崔明之谋反的前因后果逐一写明。笔锋悄然一转,将主因尽数归结于金家的逼迫。他写金家如何以崔明之家人为质,写崔明之如何在最后关头幡然悔悟、以死相救。他用尽笔墨所能斡旋的余地,把能卸的罪责都卸到金家头上。

唯有如此,才能为他洗去些许身后污名,才能尽力保住那个还没见过父亲的孩子。

写罢,搁下笔,将奏章从头到尾默读一遍。墨迹未干,字字端正,措辞谨严,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愿能令她心头多些宽慰吧。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换岗的口令声,一声递一声,在空旷的夜色里飘散。他独自坐在灯下,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教他念书,念到一句“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他问母亲是什么意思。母亲说,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明日结了痂,便会留下一道疤。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总不能因为怕留一道疤,便连这只手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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