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雪哭着哭着,声音戛然而止,身子一软,便往侧旁滑坠下去。
黎偃松一个箭步抢上前,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的头无力地歪在他臂弯里,鬓角的碎发被泪水和汗水粘成湿漉漉的一绺绺贴在脸颊上,像一朵被暴雨摧折过的花。
他抱着她大步往主帐里去,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自己的榻上。
替她解散发髻时,手指在后脑勺触到一处凸起,有一个鸡蛋大小的肿包。他拨开浓密的发丝细看,那伤处像是上过药,可他却放心不下,当即吩咐人去唤军医相看。
“将军且宽心,这肿包乃外力撞击所致,好在未伤在要害。”
军医仔仔细细探查一番后禀道,“眼下晕厥,是因连日劳顿、心神交瘁,骤然间又受了强烈刺激,一时支撑不住才昏睡过去。只需好生将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了。”
黎偃松点了点头,抬手屏退了所有人。
他亲自打来温水,取过一方软布,在榻边坐下,替她细细地擦拭。
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面颊,再从面颊到下颌,动作轻缓,一点点将泪痕与尘埃都擦干净。
擦到她手指时,他发现那日她为了寻他攀爬山崖磨出的伤口,根本不曾上过药,如今上面又添了许多伤痕。他将她的手泡在温水里洗净,又取来药膏细细抹匀,再用雪白的纱布一圈圈缠好。
忙完这些,他便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
帐外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束,恰好落在她紧蹙的眉心,投下一小块明晃晃的光斑。他伸出手,想去替她抚平那道褶皱,手指却在半空顿住,随即起身走出了帐外。
他唤来下属,将事情一件件吩咐下去。
“周桐,你往崔家别院去一趟,把红璎和橘霜两个姑娘接过来。”
“尹诚去尤文达老先生家一趟,那是崔明之的舅家。他父亲没了,母亲远在京中,如今舅父为尊,安葬之事须得尤家知晓首肯。”
尹诚领命正要走,又被他叫住,声音沉了几分:“尤老年事已高,经不得陡然的打击,务必稳妥周全。你去请夏长青大夫随你一道。见了尤老,言语千万要和缓,只说崔二爷受了重伤,请尤老爷子过府一趟。等上了路,再让夏大夫陪着,慢慢将实情道明。”
尹诚肃然应下,又问:“崔二爷的遗体……将军,这天时,怕是不能久放。”
黎偃松抬眼看天。时辰虽早,暑气却已蒸腾而上。
“去买一副上好的棺木,将崔二爷妥善安置了。再去冰窖里取足量的冰块,暂且停灵在崔家别院。等尤老到了,便由他老人家主持大局。你们只管尽心尽力帮衬,不得有丝毫懈怠。”
尹诚点头,疾步离去。
他回到主帐中,万山雪仍在沉沉地睡着,呼吸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只是那两道秀眉,依旧紧紧蹙着。
舒怀悄悄进来,低声禀道:“将军,消息已传出去了。金鲤、青鲤正带队合围金谌,退路皆已封死。金谌手下昨夜降了一小半,今晨又溃逃了一批,眼下他手头能用之兵,不足三百。”
黎偃松点了点头:“好,一鼓作气,收拾干净。”
景明洲随后进来,目光扫过榻上的万山雪,沉声道:“战事已到收尾阶段,你去陪着她吧,我去便可。”
黎偃松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从帐壁上取下那套薄甲。护心镜、肩甲、臂鞲,他一件一件,沉默而缓慢地套上身。
景明洲一把拦住他,声音里带了恼意:“你这是做什么?金谌已是瓮中之鳖,我去收尾绰绰有余。她眼下这副光景,你这一走,她醒来怎么办?”
黎偃松手上动作不停,他系好最后一枚搭扣,将佩剑挂在腰间,手掌按了按胸口的平安扣,回头深深望了万山雪一眼。
她睡得太熟了,倦极了的模样,但愿她此刻正做着一个好梦。
他大步朝外走去:“出发。”
马队在营门外集结时,景明洲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缰绳,怒道:“真搞不懂,你这赌的是哪门子气!”
黎偃松端坐马上,声音平静:“领兵打仗是我分内之事,赌什么气?我去收拾吴险,你带着金鲤青鲤他们收网,切莫掉以轻心。”说罢一夹马腹,带着马队向北驰去。
队伍疾驰而过,扬起一路滚滚黄尘,惊起了稻田深处几只歇脚的白鹭。
万山雪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
青灰色的帐布,被最后的日光透成一片朦胧的暖橘。她一时恍惚,竟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然后她闻到了药膏的气味,清苦里透着一缕凉意。低头看去,十根手指都被妥帖地包扎过了,雪白的细棉布缠得整整齐齐,末端的结打得细致,缀在指尖上,像一朵朵安静的小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