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醒了!”
她偏过头,瞧见万山毓从桌边蹿过来。他身后跟着橘霜和红璎,两个丫头的眼睛都肿得像核桃,显然是狠狠哭过一场的,见她睁眼,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万山毓的铠甲还穿在身上,满脸是汗与尘土,嘴唇干裂,沁着一道血口子,可眉梢眼角全是压不住的兴奋:“阿姐,你醒了?身上还疼不疼?”
一见他们三人,万山雪心下便松了大半,挣扎着要坐起来。橘霜忙上前搀扶,红璎便坐到她背后让她靠着当引枕。
“战事如何了?”
万山毓抢着道:“阿姐放心,景副将领着我们打了个大胜仗!金谌被生擒了,黎将军也活捉了吴险,眼下都一并关押着呢。”
万山雪点了点头,心头一块巨石总算落地。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枕边——休书、遗书、玉牌,三样东西,叠放得整整齐齐。
她顿了一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崔……他呢?”
帐中霎时静了一瞬。
红璎垂下头,低声道:“黎将军已命人置办了棺木,将二爷送回崔家院里安放了。尤老爷子也接了来,正主理安葬的事。”
万山雪沉默了片刻,撑着身子便要下榻:“毓儿,你好好歇着,我去送送他。”
万山毓一把按住她,急道:“你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毓儿,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休书你拿到了,从今往后,你是你,他是他。他是反贼,旁人避嫌都来不及,你倒好,还要自己往上凑。姐姐,他从前是怎么对你的,你不能这么快就忘了吧?”
万山雪没有说话。
万山毓像连珠炮一般继续轰道:“你在崔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不计较,我可一件件都替你记着!如今他知道自己大限到了,临死做点好事,你又心软了。旁人看不透他,我再清楚不过——他不过是算准了你的心软,想用这条必死的命,换你在黎将军跟前替他家人求个情罢了!”
红璎在一旁悄悄扯万山毓的袖子,示意他别再说了。万山毓一把甩开,梗着脖子,眼眶却红了。
万山雪看着弟弟,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她从前总以为他吊儿郎当,哪里会关心她的处境。却原来,她那些日子的委屈,他都一笔一划地记在了心里。
“毓儿,”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温声说道,“咱们只求个心安,好不好?”
“本就心安理得,”万山毓愈发急了,“你欠他什么了?是他欠你的!阿姐,你瞧瞧你这一身的伤,你还要折腾什么?我不许你去!”
“我已经好了。”
“你哪里好了?头上肿包还在,昏了大半天,醒来不顾自己,就急慌慌要去送他——你让黎将军心里怎么想?”
“你,不许胡说……”万山雪虽知这事早晚瞒不住弟弟,可冷不防被他说破,脸上还是飞起一层窘迫的红晕。
两人正争执不下,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漫天夕阳像打翻了的金液,轰地涌进帐内。黎偃松踩着满地的光走了进来。
他已经卸了薄甲,换了一身青色常服,头发还微微有些潮气,像是刚沐浴过。夕光从帐帘缝隙里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一层深浓的倦意。
万山毓叫了声“将军”,便拿眼示意红璎和橘霜,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他们两人。万山雪立在榻边,黎偃松站在五六步外。绯红色的夕照铺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河。
帐外营地喧闹起来,打了胜仗的年轻士兵们吆五喝六,笑闹声里满是劫后余生的鲜活与欢腾。
黎偃松先开了口:“好些了?”
“好多了。”她应了一声。
她看见他眼底布满血丝,一条一条,从眼白蔓延到眼角,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心里漫起密密匝匝的疼,她想关切一句,想道一声恭贺,可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嗅到他身上有洁净的皂角香气,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山洞里,他俯在她耳边说,“等打了胜仗,让我好好亲亲。”
经过了昨夜那番惊变,那一日的暧昧与亲密,竟已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