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崔明之。
察觉她醒转,他即刻松开捂着她嘴的手,飞快解开了锁链。万山雪浑身僵痛得厉害,这会子却顾不得了,猫腰贴着地面的暗影,随崔明之往牢房后方挪去。
栅栏木桩上开了道口子,堪堪容一人侧身挤过。夜风兜头浇下来,凉沁沁地灌进肺腑,浑身为之一爽。
跑出一段路,见远处树影里立着一匹马,通体黑沉,几乎与夜色相融,唯有尾鬃偶尔一甩,才叫人觉出那是个活物。
不必问也知晓,崔明之为将她从这铁桶般的营地中捞出,耗了多少心力。每一处安排,都是命悬一线的算计。
她一言不发,将往日的恩怨从心头拂去,顺从地依着他的安排走。
崔明之一把将她托上马背,随即翻身上马,将她整个拢在怀里。他的胸膛紧贴她的脊背,心跳隔了衣料传过来,又急又重,如同一面鼓被急急擂响,鼓点又密又促。
万山雪几回想开口问,话刚到舌尖便被夜风灌散。他双臂环紧了她,只顾催马疾行。
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将路旁的光景都撕成了碎片。树影、山石、营地的火光,一并从视野两侧飞速退去。
身后蓦地响起马嘶声,有人扯着嗓子喝令追赶,箭矢破空之声追在耳后,听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她再也熬不住,扭过脸去:“有人追来了。你快停下,放我下来,就说是被我胁迫的。”
崔明之却将她拢得更紧了些,整个身子伏低,覆在她背上,像一面温热的盾。
后面的追兵越来越多,放箭声不断,她觉出他身体猛地一震,有什么东西重重撞进了他体内。
紧接着又是一震。
她伸手去抢缰绳,可他将手臂收得更死,箍得她分毫动弹不得,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又粗又烫,一口一口喷在她颈侧。
她眼眶一热,泪水便涌了出来:“崔明之,你停下……你别犯傻……”
“京城那边,金弘逼宫事败,已被皇上拿住,这边,黎偃松彻底控住了吴阻。金谌狗急跳墙,明日要用你作饵来逼他。”
万山雪浑身一颤,像被一道惊雷劈穿了脊骨。不论金谌赌的是黎偃松对百姓的爱惜,还是对她那点私心,这都是一条毒计。
“明之,你听我说,那晚我讲的都是气话。你我之间,早已两不相欠。你何必冒这样大的险来救我……”
话未说完,崔明之便轻轻截住了:“你可知道,提起黎偃松的时候,你眼底的神色,与嫁我那一日看向我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噎住了,再也说不出话。
“你别怕。”他的声音又轻下去一分,“我送你去见他。”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她脊背、肩头往下淌。滴滴答答汇聚成行,带着铁锈的腥气。是血。
她的泪霎时像决了堤的河,无声地淌了满脸。
马跑得飞快,蹄声如急雨砸地,夜风在耳畔嘶鸣。她听见他的呼吸愈发沉滞,每一下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挣出来的。
不知奔了多久,前方暗夜里忽然亮起一片灯火的汪洋。无数火把蹿动的光焰连成一道流动的河,照出营帐的轮廓与巡哨士兵绰约的身影。
守兵早已听见动静,刀枪如林,铁刃映着火把,晃出一片刺目的寒光。火把攒聚,人影层叠,迅速围作一个半圆,将他们困在中央。
崔明之勒住马,身子晃了晃,朗声喊道:“叫黎偃松出来见我。”
为首的尹诚看到了万山雪,急得一顿足,旋即转身往营帐内飞奔。
崔明之的身子突然朝侧边一倾,如大厦将倾。他及时松开万山雪,自己却从马背上滑落下去。
万山雪跟着跳下马,跪倒在他身旁,这才看清,他后背上深深扎着四五支箭矢,有两支从后心直贯而入,箭镞透胸而出,在火光下泛着冷森森的铁色。
“明之!崔明之!”
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按住他的伤口,可箭头陷在血肉里,她不敢拔,只徒劳地用掌心去压那不断涌血的地方。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将一双手染得红透。
黎偃松自营中大步走出来,一眼瞧见这般情景,面色陡变,扭头吩咐:“抬进去!叫军医!”
他蹲下身以手压住心口涌血处,见万山雪满头满脸皆是血泪,心头猛地一痛。随即移开目光,小心托起崔明之的肩背,送入大帐。
军医剪开崔明之的衣裳,后背那些箭伤露出来,触目惊心。箭头没入皮肉,周围一圈皮肤泛着惨白,血还在汩汩往外流。
万山雪跪坐在榻边,泪如雨下。她想过千百种与崔明之决裂的情形,唯独不曾想到,会是这样收场。
军医仔细查验过后,缓缓摇了摇头。
万山雪的泪愈发汹涌,崔明之却淡淡笑了。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瞳却是亮着的,亮得像风中将灭未灭的烛焰,在最后那一刻拼了命地燃烧,恨不能将所有的光都耗尽在这一刻。
“黎……黎将军,”他艰难出声,朝自己怀里指了指。
黎偃松会意,从他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封休书、一封遗书,还有黎家的那枚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