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雪策马行在山道上,蹄铁踏着碎石,一路向着崔家茶园的方向蜿蜒而去。
山风裹着灰烬的苦涩气味灌进口鼻,她却浑然不觉。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全是与他相处的寸寸光阴。
原来遇到彼此尊重、两情相悦的人,会是这样美好。有如石子投进沉寂已久的心湖,涟漪圈圈,荡得她整副心肠都跟着摇荡。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滚烫滚烫,不由暗暗鄙夷自己没出息,可一想起那人,嘴角便全然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转过一个山弯,前方忽然现出一队人马。盔甲鲜明,刀戟映着天光,冷森森地晃人眼目。旗帜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金”字,在风里翻卷着,像一只俯瞰猎物的鹰。
万山雪只觉得心猛地一坠,下意识去勒缰绳,可已经来不及了。
领头的兵卒勒住马,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在她身上打了几个转。
“站住!什么人?从哪里来?”
“我是崔明之的妻子,听闻——”
话音未落,那兵卒便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崔明之?崔家妇不在崔家待着,来这儿作甚!定是扯谎。弟兄们,把这女人绑了,送到大帅那儿处置。”
底下的兵丁便围拢上来。
万山雪见他们人手不算多,心下一横,猛抽一鞭。马儿吃痛,嘶鸣着往前冲去,鬃毛在风中炸开。
可没跑出几步,地面上忽然弹起一根油黑的绊马索,马腿被狠狠一绊,她整个身子凌空飞了出去。
风声灌满耳朵的一瞬,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地上,一声闷响像是从骨头缝里炸开的,沿着脊椎一路传导下去。眼前铺天盖地的黑涌上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模模糊糊地浮着,忽远忽近。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嗡嗡的,辨不出字句。想睁开眼睛,却怎么都掀不开。
过了许久,那两个声音渐渐清晰了。一个是崔明之。他唤另一个人“主帅”。那必然是金谌了。
她没有立刻睁眼。呼吸调节得平稳绵长。
“尊夫人身上搜出黎家玉牌,不知崔兄作何解释?”
金谌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可一股子阴冷却从字缝里渗出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万山雪生生克制住想要摸进衣袋一探究竟的冲动,手指在袖中死死蜷着,一动不动。
“我将属下都遣出去,是为了顾全你崔家的脸面。去年夏日,尊夫人为黎偃松所救,是不假。可这天下断断没有施救者给被救者送礼的道理。你说是也不是?”
万山雪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像要把胸腔撞穿。
崔明之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据我猜想,万氏与江心澜一见如故,而江姑娘又是黎家属意的儿媳妇,送她一枚黎家玉牌傍身,也未可知。”
金谌冷笑一声:“看不出崔兄倒有这样自欺欺人的本领。这本是你们家事,若搁平时,闹到眼前我也懒得听一句的。可今时不同往日。你分明说了送她去鹤鸣山,她却从茗山方向而来,还带着黎家玉牌。这已经不是你崔家脸面的问题了。你仔细想想,咱们作战的方案之类,她是否知晓?”
万山雪不知崔明之会说什么,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主帅请放心。我到晋陵之前,她已被尤弈和崔福联手送进了牢狱,紧接着就被我送往鹤鸣山。就算她真的去见了黎偃松,充其量不过是看在当年救命之恩的份上。主帅不会以为,黎偃松能看得上她这残花败柳吧?”
金谌显然没有被说服,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玩味:“便是黎偃松昏了头,他黎家头上两重长辈,谁能容他胡来?漫说他身边还有一个极登对的江心澜。倒是你——发妻这般待你,身为男人,若是轻饶了,从此还有什么脸面生于天地之间?”
良久,听见崔明之长叹了一声。
“不怕主帅笑话,我夫妻感情向来寡淡。我心仪之人只有表妹乌思羽,故而她万山雪怎么样,我也无所谓。打完仗,一封休书也就是了。”
金谌忽然笑了。
那笑声让万山雪想到吐着信子的毒蛇,试探着猎物的气息。
“我倒是有个主意。一来可以替崔兄你洗干净嫌疑。二来,可探测你夫人与黎偃松的实况——倘若为真,让那边将士看看他们效忠的黎大将军,竟是个玷污人家妻子的下三滥,借此动他军心;倘若为假,就当是为崔兄与夫人去去心病。不知崔兄觉得如何?”
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想来是他们转过身来看她了。
“不知主帅预备如何?”崔明之问。
“走,去那边说。”金谌的声音远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帐外,像水纹被夜色吞没。万山雪这才敢把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
帐篷里空无一人。烛火在粗陶灯盏里跳动着,把帐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荒诞,像一群无声起舞的鬼魅。她的手腕被粗麻绳勒在床边,绳结打得很紧,勒进皮肉里,磨出一圈红痕,隐隐渗着血珠子。
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钝痛像一枚钉子嵌在颅骨里。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没有伤到筋骨。
不知他二人商议要对付她的策略究竟是什么,她苦苦思索不得其解,头又剧烈地疼起来。
过了许久,崔明之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
大夫翻了翻她的眼皮,手指搭上她的腕脉,又按了按她后脑勺的肿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