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大碍，”大夫说，“养上月儿四十就好了。”

金谌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站在崔明之身后。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审视和掂量，像屠夫打量案板上的肉。

“既然脑子没坏，就解释解释玉牌的来历吧。”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刀。刀刃已经抵在了她的咽喉上，只等她一个破绽就要刺进去。

旁边有小兵上来为她松了绑。她慢慢坐起身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闭着眼睛缓了又缓，才挣扎着起身行礼。

“回主帅的话，那玉牌，是黎老将军所赠。去年我与兰家表妹在街上遇到混混，被黎老将军所救，他见我们受惊，便给了这枚玉牌傍身，说是遇到麻烦可去黎家求助。我想老将军古道热肠，不忍拂却好意，便随身带着了。”

金谌挑了挑眉，眉梢的弧度像弯刀出鞘前的寒光。“哦？那你为何从茗山方向而来？”

“我在去鹤鸣山的途中，得知晋陵起了战事。我放心不下丫鬟们，还有我的夫君——便回来看看。”

她看了一眼崔明之，苦笑一声。

“我们感情虽淡，到底是结发夫妻。那两个丫鬟，皆是自小跟我一起长大的，情同手足，想来主帅不难理解我的急迫心情。”

崔明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淡漠。

“到了晋陵，我遇到辛骐在找我，又得知夫君随着主帅在茗山打仗，便不顾一切去寻找。到了山脚下，见火势汹汹，浓烟蔽日，实在无法靠近，才打算先回崔家别院。”

万山雪说完，垂下眼帘，不再言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波涛。

金谌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他的五官切割成光与暗的两半。

“崔兄这夫人当真是牙尖嘴利。瞧瞧，说得让人无法反驳。来人，将她关押在营帐后面的临时牢房里，我倒要瞧瞧，你的嘴有多硬。”

两个兵卒上前，一人一边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她的腿软得像两团棉花，踩在地上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崔明之。

他站在原地，没有看她。

牢房是用粗木桩钉成的大笼子，顶上搭了一块油布，边角被夜风掀起来，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木桩。

万山雪被推了进去，跌坐在稻草堆中，草梗扎得她浑身发痒。栅栏外站着两个看守，腰间别着刀，目光警惕而空洞，像两尊泥塑的俑。

她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把下巴抵在膝盖骨上。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她试图在脑子里拼出一条逃出去的路线，可这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风穿过栅栏都要被刀刃削薄一层。

夜里，她听见兵卒们在外面说话。声音不大，但夜风把只言片语送进她的耳朵里。

“黎偃松已经葬身火海了……”

“真的假的？”

“主帅一直命人在找，可当时火势太猛……人烧得面目全非，什么也辨不出来。就算找到了，谁知道是不是他？”

“暧，靖安侯府的事儿听说了么？那世子夭折了，爱妾被人杀了，侯夫人也不见了……”

议论声嘁嘁喳喳，她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隐约拼凑出来——黎偃松和萧泠两边应都是安然无恙，心里踏实下来。

第二天。

第三天。

她数着从栅栏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揣测金谌的招数，度日如年。

兵卒们送来的饭菜粗粝得难以下咽，冷硬的窝头和寡淡的菜汤，窝头掰开来，里面是灰扑扑的。她将窝头一块块掰碎泡在汤里，泡软了，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到了第三天夜里，她忽然觉得周遭的氛围变了。

有一股压不住的躁动，像水面下的暗涌，从泥土里渗出来，从空气里漫过来。

巡逻的脚步声变密了，靴底碾过碎石的频率快了半拍，踩得地面沙沙作响。士兵们交头接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焦灼，像一锅水烧到了将沸未沸的边缘。

她试着跟看守搭话，想从他们的嘴里套出点什么。可看守像哑巴一样，一个字也不肯说，只是把腰间的刀攥得更紧了。

应是黎偃松那边有进展了，她猜测。惟其如此，才会让这些人的情绪涟漪四起。

她靠在木桩上，闭上眼睛假寐。耳朵却竖得直直的，像一只在草丛里听风的兔子。每一句压低了嗓门的交谈，都被她捕捉下来，在脑子里反复筛滤。

夜越来越深。士兵们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嘶。

万山雪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忽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猛地惊醒，要挣扎的念头刚刚冒出来，耳边就响起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