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外,惨叫声一阵一阵传来。
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绝望,像烧红的铁丝从耳膜直直贯穿,扎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万山雪捂住双耳不忍再听,指尖微微发抖。黎偃松与她并肩坐着,下颌绷得死死的,腮边的肌肉一下一下地跳动。
“十年征战,抵御外敌。”他低低说道,“溃败最惨的时候,也没有这样难受过。”
怎能不痛呢?
他是名满天下的将军,这一次利剑却指向了同胞。
“内战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此。”他望着洞口天光,沉沉说道,“明知对面是同胞骨肉,却不得不兵刃相见。”
万山雪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就速战速决。擒贼先擒王,将吴阻、吴险和金谌,一个一个放倒。底下的士兵不过是听命行事,他们归顺了,照样是大鄢的好汉。”
黎偃松扭头看她。
“萧泠姐姐给了我这个。”万山雪从怀中掏出那张布防图,铺在他面前。晨光从洞口缝隙漏进来,落在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她三言两语,将为花露所救之事,直到昨夜种种简要讲明。
“望江楼底下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外。吴阻不是真的被困,他是在等,等你和金谌两败俱伤。到时候他从密道里出来,和他兄长吴险两面夹击,一箭双雕。”
“萧泠手里有调令牌,我来寻你时,她去城北兵器库调一批箭矢刀弓。我让辛骐陪着她主仆一道去了,当时不知道你这边的情形,便把毓儿的联络哨子留给了他们。”
她寥寥数语带过,黎偃松却听得心惊不已。他怎会不知道,这几句看似平淡的话语背后,她究竟经历了多少辛苦。
他仔仔细细看罢布防图,收入怀中,而后捧起她的脸慢慢说道:“你知道你给我帮了多大的忙么?你带来的这些,抵得上一支强军。”
万山雪习惯性地谦虚了一下:“我不过是搭把手罢了。萧泠姐姐拒绝了崔明之,就算没有我,她也会设法帮你的。”
说着说着,她忽又昂起头来,眼睛里亮晶晶的:“但你确实该夸我。要不是我跑这一趟,萧姐姐固然会出手相助,可总要耽误些时日。”
黎偃松笑了,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声音里全是纵容:“你说的很是。”
万山雪解下腰间包袱,塞进他怀里:“辛骐大哥心细,准备的干粮和水,你们留着充饥。”
黎偃松不肯接,她不由分说地把包袱摁在他身边:“拿着。我下山就有吃的。”
他没有再推拒,就那样深深地望着她。
她看得出他眼里的疼惜,看得出那疼惜底下翻涌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恋。
可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不能再耽搁了。”她站起身来,“你下山去处理伤口。红璎和橘霜还在崔家,我得回去带她们出来。”
黎偃松如被火烫,脱口而出:“不行!”
“你听我说完。我还可以借着这个身份,打探他们下一步的动向,到时候……”
“我说不行。”黎偃松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带来的线索已经给我帮天大的忙了。我不许你再回去冒险。”
“你比我更清楚,远没到胜利的时候。”万山雪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柔声说道,“战场形势千变万化,每一步都是险棋。多一分胜算的事,我们就必须去做。”
“我不会放你走。”他罕有地对她语气强硬,“你放心,我会着人去接红璎和橘霜。崔明之他们这次遭了重创,走投无路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会小心——”
“小心有什么用?”黎偃松急了,“你这副样子回去,崔明之又不是瞎子。”
的确如此。她手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衣衫上满是灰土烟尘,裙摆撕掉了一大截,发丝里还隐隐透出烧焦的气味。
“我了解崔明之,会随机应变的。再说,他这会子忙着领兵打仗,未必在崔家。”
黎偃松不说话了,只是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那样子,是无论如何不会松手的。
万山雪看着他紧抿的唇角,心里忽然一软。她弯下腰来,与他平视。
“我知道这样说,你心里可能会不好受。可实话就是实话。”她轻轻说道,“我不单单是为了你回来的。”
“我知道你不是为我。”黎偃松压不住心头的酸涩,闷闷说道,“你心里装的人多了去了,哪一个不比我重要。”
万山雪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敛了笑意,正色道:“不是这个话。”
她挨着他重新坐下来,肩并着肩。
“这一路上,我亲眼看见了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们逃难的样子。拖家带口,携老扶幼,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却不得不一直往前走。黎偃松,我认识你很久了。可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你为什么会在亲人的眼泪里,义无反顾地去守北疆。”
说到这儿,鼻腔里突地涌起一股酸涩,眸子里的泪光便潸然欲落。
“我比不得心澜有能力,也比不得萧泠能提供这样重要的密报。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借着与崔明之尚未和离这重身份,多做一点事情。和你们一道,盼着局势快些安稳,百姓们能安居乐业。我不能畏难不前。”
“兴亡之事,匹夫有责。我希望将来回想起来,会庆幸自己竭尽全力。而不是一遍一遍诘问自己——分明可以做到的事,你为何不尽力去做?”
山洞里静极了。
黎偃松看着她,恍然发觉,他对她的了解,恐怕尚不足百分之一。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蹭了蹭她的脸颊:“好。我不拦你。再陪我坐一会儿,咱们就走。”
万山雪瞧见他脖颈间那一截染了血污的红绳,伸手将它拉出来,平安扣还好端端地悬着,沾着他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