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雪还未赶到，喊杀声已震天动地。

像是从大地底下翻涌而出的怒吼，每一记震动都顺着疾驰的马蹄攀上她的脊梁骨，再窜进后脑勺，激得人头皮发麻。

青黛色的山峦被一层灰黄的烟尘蒙住，像褪色的旧画。

她头一次对“千军万马”这四个字有了切肤体会。

根本不是说书人嘴里的豪迈慷慨。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旌旗在风里翻飞，刀枪经日头一照，漫山遍野寒光晃动，铺天盖地的威势令人胆寒。

自下而上仰攻，本是兵法上的大忌，奈何人数太过悬殊，远远望去，那阵势竟有种摧枯拉朽的压迫感，像要将整座山碾作齑粉。

山顶上，是只有一千余将士的黎偃松。

恐惧如藤蔓，死死缠住万山雪，马儿受惊，喷着响鼻，蹄子焦躁地刨着地面。她攥紧缰绳，手足无措，全然没了主意。

正心神俱乱之际，沉闷雄浑的喊杀声里，骤然爆出阵阵惨叫，尖利刺耳。

她猛地抬头，见山尖上蹿起一团烈火。

眨眼工夫便蔓延开来，一路哔哔啵啵往下烧，火舌舔着山上堆积数年的枯枝干草，浓烟滚滚翻涌而上，半边天都染成了墨色。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多时，绵延数十里的整座山竟烧成一个大火球。火光冲天，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呛得人涕泪横流。

火自山巅而起，必然是黎偃松的手笔。

金谌此人好大喜功，他便抓住弱点，步步示弱，将他们引到此处，大火封山。可他要如何逃生？

万山雪僵立在山下，怔怔地望着漫天火光，终不成那梦是预兆，真要她亲眼看着他——

她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用疼痛驱散恐惧。

山间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有人被烧得受不了，从山上往下跳，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底下的烟尘里。

战火面前，人如草芥。

不远处，有伤兵从山坡上滚下来，浑身是火。滚了几滚，火勉强灭了，人也没了动静。

万山雪下意识上前两步，双腿却软得拖不动，只得手脚并用爬过去，见那人身上的甲胄烧得变了形，半边脸的皮肤都燎没了，露出底下鲜红狰狞的血肉，出气多进气少，眼见是没救了。

她哆嗦着摸出块干粮，小心翼翼递到伤兵嘴边，他却微微摇了摇头。

“山上情形如何？你可知道黎将军身在何处？”

伤兵眼神涣散，嘴唇翕张。她俯身凑近，才听清那几个从烟熏火燎的嗓子里挤出来的字眼：“都……完了……”

伤兵说完，头一歪，便断了气。

万山雪跪在尸体旁边，良久才缓缓伸出手，帮他合上了双眼。

她想起一路上遇到的那些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蓬头垢面，眼神里全是惊惶。

这一仗若是黎偃松败了，金弘或者吴家兄弟得势，无论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另立新朝割据一方，都只会引来新一轮的动荡杀戮。生灵涂炭的日子，只怕绵绵无期。

想到这里，盘踞在心头的恐惧，竟渐渐退去，一股坚定的念头愈发清晰。

往最坏的地步打算，就算黎偃松今日真的遭遇不测，她也必须将消息送到他的副将与心腹手里。

她在山下焦灼地绕圈查看，火烧得虽猛，但山形地势参差，总有些火舌无法波及的角落。

绕到西北侧，一处断崖陡然映入眼帘。崖壁陡峭，几乎直上直下。中间有一段没有树木，只有光秃秃的石壁。

万山雪打量片刻，心里有了主意。

她将马儿拴在树荫下吃草，转身要走时，才发现马背上还有一个包袱，装着干粮和水，显然是辛骐细心备下的。

她心头一暖，将包袱紧紧绑在腰间，而后割下裙摆的下截，一圈一圈缠在手上——茶园的日子没有白费，跟着茶工们学会了不少技巧。

她深吸一口气，找那些有棱角的、能受力的地方，开始向上攀援。

崖壁上的碎石和沙土，顺着她的脚下簌簌滑落。她不敢往下看，盯着上方，一寸一寸往上挪。

不过片刻，手便磨破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钻心的疼。山间风势一变，浓烟迎面飘过来，呛得她不住咳嗽。她连忙拉起衣领捂住口鼻，眯着眼睛继续向上攀爬。

爬了约莫七八丈的时候，右手抠住的一块岩石忽然松动，她反应奇速，左手死死扣住头顶一道岩缝，右腿迅速在崖壁上找到一处凸起踩实，将重心重新拉回来。

碎石从她身侧滚落，隔了许久才听到落地声响，在谷底闷闷地回荡。

她不敢回想，挂在崖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在嗓子眼里狂跳不止，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稍作喘息，她睁开眼，再次奋力向上。

爬到半山腰时，抬头一望，往上的岩壁光秃秃的，表面还生了一层滑腻的青苔，无从借力。

她试了好几处都没找到可靠的抓手，只得靠在一棵矮松上歇息，人在半空，虽暂无危险，可脚下是几十丈的深渊，难免心惊肉跳。

缓缓平复心神，她瞧见左侧林木葱郁，只是距离稍远。大约三尺开外有一棵手腕粗细的树，扎得很深，承她的重量应当不成问题。

她抽出刀来，费力地将青苔刮掉巴掌大的一块，露出底下粗糙的石面。正要移过去时，忽见头上垂下来一根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