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泠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件叠得齐齐整整的衫子，轻轻一抖，披在身上。

那衫子的花色有些异样，不是寻常料子，而是一块一块碎布拼成的百衲衣——花花绿绿，大大小小。

万山雪凝神细看，眼眶猛地一热，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都是孩子的小衣服。

红的肚兜，蓝的袄衣，黄的襁褓布角……每一块布料，都曾裹过那个白白胖胖、奶香扑鼻的小身子，被他的体温一日日捂暖过，如今悉数穿在了他娘亲的身上。

萧泠仔仔细细系好腋下的带子，手指轻轻按在心口那块用肚兜拼成的布片上摩挲，如同抚摸孩子软嫩的脸颊。

“奶娘要拿去烧掉，说人走了，东西留着对活人不吉利。”她的声音很轻，“他们怕他们的。我是做娘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她说话时在外面罩了一件纱衣。白纱薄如蝉翼，底下斑斓的颜色隐隐透出，乍一看像是触目惊心的伤痕，再一看，又像是岩石缝隙里倔强冒出的一簇簇野花。

万山雪忽然心头一凛。

方才萧泠说要助黎偃松调运兵器时，她满心只有感激和庆幸。此刻这件衫子往身上一穿，她才猛地看清了萧泠眼底的决绝。

人活着是要有一口气撑着的，哪怕只剩滔天恨意，也足够让人咬着牙熬下去。若这仇利索地报了，往后那漫长的日日夜夜，她要如何一个人挨过去？

“萧姐姐，”万山雪霍地站起来，颤声说道，“我觉得有些不妥。调兵器一事，太过冒险。守库的士卒不可能不知吴阻受困是做戏，万一有人溜出去通风报信，便得不偿失。你给我的东西，已足够帮黎将军大忙了，不必再以性命去涉这趟险。”

萧泠静静地望着她，瞳仁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两簇幽幽燃着的火苗，烧得无声却炽烈。

“守库房的鲍安，曾是吴阻的亲随。因看不惯他荒淫无度，劝过几次，惹得他大怒，险些丢了性命。是我挨个去求他的亲信，才保下他这条命。我了解鲍安，他未必肯帮我，但绝不会拦我。何况我手里有调令牌，他不过按章程办事罢了。”

万山雪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在失去峥儿的七日里，这个素日柔弱绵善的女子，不言不语，将自己从温吞的春水炼成了坚冰。

墙外池塘里的蛙鸣一声密过一声，混着荷花甜得发腻的腥气顺风涌来，听得人心慌意乱。

萧泠望望天色，起身走到妆台前，将鬓角碎发仔细拢到耳后，又整了整衣领。那动作从容至极，像是在预备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宴席。

而后她转过身，一把抽出了万山雪腰间的刀。

“借我一用。”

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万山雪心头猛地一缩，她猜到萧泠要做什么了，连忙上前阻拦：“姐姐不可鲁莽……”

“她自诊出有孕后，每日亥时必折腾下人，吃燕窝、喝羹汤，来来回回换几回才肯歇下。这个时辰，她屋里没有旁人。”

万山雪的手死死按住刀柄，欲言又止。

“你今日来不来，她都得死。峥儿咽气的那一刻，我便起过誓，她只有七日可活。多一夜，都是我当娘的对孩子食言。”

万山雪知道再也拦不住了，她咬咬牙说道：“我不拦你。可峥儿改名的事，我不管。你这个做母亲的，必须亲自去办。往后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比如，给小小的他请人超度，给他立长生牌位，还有……”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萧泠温声截住她的话，“峥儿还没来得及看看这大好河山。报完仇，我会带着他的牌位四处走走看看。你放心吧。”

她掂了掂手里的刀，轻声道：“你们别跟着进去，免得受惊。去门口等我。”

万山雪对净柳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跟在后头，守在柳姨娘院门外。

月光铺在小路上，石板泛着惨白的光。萧泠握刀前行的身影，瘦削而笔直，像一尊行走的祭坛。

她推开了那扇门。

净柳抱着峥儿的牌位，牙齿打架的咯吱声在静夜里清晰可闻。万山雪攥紧拳头，后背的冷汗沿着脊沟一道道淌下来。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

蝉鸣停了，蛙鼓歇了，连月光都凝住了。

万山雪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二十七时，院内忽然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