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像被人猛地扼住了咽喉,只来得及泄出半声,便戛然而断。
而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萧泠走了出来。
那件白纱衣上溅满了暗色的斑点,从领口到前襟,从袖口到衣摆,深深浅浅,像蓦然绽放了一树墨色的寒梅。
她右手握着那把刀,刀尖上还往下坠着液体。
萧泠安安静静走回来,如同做了件与吃饭饮水那般再寻常不过的事。她将刀在衣摆上仔细擦净,递还给万山雪。
“走吧。”
净柳从地上爬起来,抱起峥儿的牌位,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三个女子穿过寂静如死的廊道,从侧门出了侯府。夜风从巷口猛灌进来,裹挟着远处未散的硝烟与荷香。
辛骐牵着马等在原地。目光落在萧泠身上,他愣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
万山雪从怀里摸出那枚铜哨,塞进辛骐掌心:“辛大哥,你拿着这个,到星野渡口东边的林子旁,三短一长,是黎将军的后援,毓儿也在其中。你陪萧姐姐去,将调运兵器的事交予他们接应。”
辛骐接过铜哨,急道:“二奶奶,那你呢?”
“我去找黎将军。有要紧事,必须当面告诉他。”
“那怎么行!”辛骐脱口而出,“战事正紧,刀枪无眼,你这时去与送死何异?”
“正因这时凶险万分,探子往返不易,我才非去不可。”万山雪目光沉定,“我是崔明之的妻子,这个名头,这会子比刀剑还好使。”
萧泠攥住她的衣袖:“明之偏执,万一知晓内幕,以他的性子,断不会轻饶你。若当真遇上了,你一定当心。”
万山雪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又握:“姐姐放心。你答应我的事,也别忘了。”
萧泠沉默一瞬,点了点头:“你也是。”
靖安侯府的方向,灯火霎时通明,嘈杂声隐隐传来。万山雪看着萧泠主仆登上马车,旋即翻身上马,对辛骐一昂首:“快走!”
马蹄声急,载着车子渐渐被夜色吞没。万山雪调转马头,朝茗山方向疾驰而去。
风从耳畔呼呼掠过,稻田里的蛙声如鼓,此起彼伏,一声声敲在心上。
她一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了摸那张布防图,忽然想起那个困扰了她无数个长夜的噩梦——
黎偃松就在前方。
她看得见他盔甲上的血,看得见他朝她伸出的手,看得见他嘴唇翕动在喊她的名字。那口型她太熟悉了——山雪,山雪。每一声都像一把刀,剜在她心尖上。
可她够不着,怎么都够不着。
她拼了命地朝黎偃松跑,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脚底像陷在无边的泥淖里,用尽全身气力也挪不动分毫。
而后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箭矢如雨,一支一支刺入他的身体。眼睁睁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熄的灯。
那样痛入骨髓的绝望,她再也不要了。
她要亲手撕碎那个梦,要亲手护住他。
她绝不让那个梦,再有下一次。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像是谁拿刀在夜幕上划开一道口子,光从裂缝里汩汩涌出。夏夜短得不近人情,黎明来得又快又急。
晨风猛地灌进袖口,吹得她浑身猎猎作响。她伏低身子,将缰绳又紧了一道,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催得四蹄翻飞,尘土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