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陵城外的境况，远比万山雪预想的糟。

城外军营连绵，哨卡密布，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往来行人无论男女老幼，全被拦下细细盘查，稍有迟疑便招来厉声呵斥。

万山雪不敢走大路，专挑田埂荒径穿行，远远避开刀光凛冽的营地。

零星飘入耳中的低语，说的都是黎偃松被困的消息。她不敢再听，寻了处僻静角落暂歇，已然打定主意——先设法找到萧泠，或许能从她那里寻得一丝转机。

正盘算如何行动时，一个戴着草帽的男子朝她走了过来。

万山雪心头一紧，怕是崔明之的手下认出了她，赶忙拉严面纱转身要走。

那人却抢步上前，压低声音唤道：“二奶奶，是我，辛骐。”

万山雪顿时又惊又喜。

两人匆匆说了近况，她这才知道，那日崔明之暗中吩咐厨娘在菌菇汤里下了迷药，辛骐觉得味道鲜美，又见花露比划示意她喝菌菇会肠胃不适，索性连花露那份也一并喝了。

辛骐满脸愧色：“都怨我警惕心太差，万万没料到崔二爷会使出这般下作手段。更没想到……”

更没想到，他竟甘愿做金弘手里的一把刀，一刀一刀，全捅在忠臣良将的脊梁上。

万山雪神色黯然，摇了摇头。

辛骐又道：“我反复追问二爷，他和身边人都不肯说将您送往了何处。我实在放心不下，便离了崔家，日日在城外找寻您的踪迹。红璎和橘霜都被困在崔府，好在暂无性命之忧。二奶奶，崔二爷闹出这般谋逆大事，就算日后侥幸得逞，万家、兰家也免不了要受连累，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眼下，咱们该如何是好？”

万山雪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爹本就是相府主簿，这干系是逃不掉的。我只心疼舅舅一家，何其无辜。说实话，我心里也没谱。只是想先去寻靖安侯夫人，看看有没有能下手的地方。若是能做几件于朝堂有助益的事，将来或许还能抵些罪责。”

辛骐思忖半晌，没有想出更好的法子，便说道：“二奶奶要进侯府，我倒知道一条路子。这些日子吴阻被困在望江楼，靖安侯府外头都有崔明之的人带兵把守。我这几日无头苍蝇一般乱撞，想着您与萧夫人有旧交，曾几次在侯府附近转悠，想求她出面劝劝崔二爷。可又顾虑府中全是女眷，万一闹出误会反倒不好收场，虽摸熟了路，倒没敢贸然进去。”

万山雪一听，立时将缰绳往辛骐手里一塞：“那还耽误什么，我这就去，你在此等我。”

遥遥望去，侯府正门紧闭，门前立着四个带刀护卫，灯笼上写着“吴”字，被风扯得东倒西歪，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摇出散乱的影子。

她牢记辛骐叮嘱，绕到后门，果然只见一个人守着，抱着刀靠在墙上，脑袋一点一点，已经睡了过去。

万山雪缩在暗处，耐心等着时机，忽然听见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循声望去，瞧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蹲在墙角，面前点着一小堆火，正低头烧着纸钱。火光映在她脸上，只见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

万山雪走近几步，看清她烧的东西，心里猛地一沉。

那是几件纸裁的小衣裳，巴掌大小，做工精致。旁边还有几样孩童玩意儿的纸扎——一匹小木马，一只拨浪鼓。跳动的火光舔着纸边，将这些物件一寸寸烧成灰烬。

那丫鬟猛地抬头，双眼肿得像两颗核桃。她瞧见万山雪，先是一怔，随即认出来，眼泪掉得更凶：“崔二奶奶……”

这丫鬟万山雪认得，是萧泠身边的大丫鬟：“净柳，你怎么在这里？”

净柳的嘴唇不住颤抖，泪珠噼里啪啦掉进火堆里，腾起细小的青烟。“二奶奶，我们家小世子……没了。”

“什么！”

她想起那个婴孩柔软的小脸，白白胖胖的，躺在襁褓里安安静静地望着人，那样惹人怜爱。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正是头七。”

净柳抽噎着说道，“柳姨娘院子里养了一条狗。夫人三番五次叮嘱，说世子爷年纪尚小，务必把狗拴好。她当着侯爷的面满口答应，转头就把狗撒开了。那日清早，奶娘抱着世子在院子里转悠，那畜生突然窜了出来——奶娘吓得手一松，就……”

她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无声痛哭，肩膀一抽一抽。火堆里的纸衣裳烧卷了边，化成一团团灰黑的灰烬，被热气托起来，飘散在风里。

“当时就不好了，请了最好的郎中来也束手无策。熬到当天夜里，终究没留住……”

万山雪攥紧拳头，颤声问道：“吴阻怎么处置那贱人的？”

“侯爷说，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受不得惊吓。只罚她抄三日经书，禁足半月。还说，还说夫人自己没看好孩子，不该事事都往姨娘身上推。”

万山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夫人从那天起就没再说过话。出事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实在害怕，怕她把自己憋出毛病。今天是小世子头七，可我不敢在府里烧，怕柳姨娘的人看见再生事端，便偷偷跑出来……尽一点心意。”

万山雪蹲在原地，看着那堆纸钱一点点成灰，火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净柳，我要见你家夫人。你可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