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柳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她飞快地把没烧完的纸钱塞进篮子里，站起身抹了把脸。

“后门那守兵不上心，回回都睡得昏天暗地。我有钥匙。您跟我来，别出声。”

她领着万山雪蹑手蹑脚从后门闪进侯府，穿过昏暗的廊道，绕开几处巡夜的死角，一路走到萧泠的院子里。

屋里没有点灯。清冷的月光从窗棂透进来，铺了薄薄一层，照见萧泠坐在床沿。她怀里抱着一件空荡荡的襁褓，一只手搭在上面，一下一下缓缓拍着，仿佛还在哄着熟睡的孩子。

净柳进屋点了灯，便守在门外。

万山雪打量着萧泠，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从前的萧泠眉眼温顺，说话柔声细语，唇角常挂笑意，性子绵软无棱，恰似春日林间缓缓流淌的溪水。

可眼前这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周身像燃着一团火。看不见火焰，却灼得人不敢靠近。恨意熬成了骨头里的磷，幽幽地亮着光，望之使人心惊。

万山雪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深秋的寒石，她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山雪，我的峥儿走了。”

萧泠垂眸望着怀里的襁褓，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语气平静得近乎死寂。

“你有些日子没见他了吧。小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他特别爱笑，谁逗他都笑，奶娘总说从没见过这么讨喜的孩子。我还想着，等你日后有了孩子，便让峥儿认你做干娘。有你这样勇敢的女子引路，他一定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万山雪。

“山雪，你是不是在骂我活该？可你当初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真的。我原本想着，等峥儿再大一些，就带着他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可是，他等不及了。”

“峥儿走了，吴阻连一副棺材都不肯给，半夜让人抬出去草草埋了。若不是净柳跟着去记下了位置，日后我想他了，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万山雪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面对这个刚丧子的年轻母亲，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跟着渗血。只能一遍遍揉搓着萧泠冰凉的手，想把掌心里的暖意全渡给她。

萧泠却慢慢将怀里的襁褓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上，忽地换了话头：“你来得正好，我正打算找你。”

万山雪微微一怔，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因失子之痛颠三倒四了。

“吴阻被困在望江楼的事，你知道吧？”

万山雪点头：“才刚听说。”

“那是假的。”

萧泠冷笑一声，“望江楼底下藏着一条密道，直通城外。他若是想出来，随时都能出来。他是在等——等黎偃松和金谌双方拼得两败俱伤，再从密道里出来，与他兄长吴险两面夹击，坐收渔翁之利。”

万山雪的心猛地一沉，直直往深渊里坠去。

“崔明之白日派人来找过我。”萧泠直视着万山雪，一字一句道，“他请我念在两家情谊份上，让我助他一臂之力。我没有答应他。”

万山雪艰难开口：“为何？”

“那日你请我去宣宅为黎偃松解围，他赠峥儿一把短剑，说期盼他长大成为国之利刃。我说只可惜他姓吴，吴阻倘若不知收手，我儿将来只怕要顶着一辈子乱臣后辈之骂名。黎将军说，孩子是我九死一生换来的，姓甚名谁，理应由母亲说了算。而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定会为我据理力争。”

“还有一层缘由。”萧泠的声音沉了下去，“无论金弘输赢，萧家都是叛贼的姻亲，抄家、流放、充入奴籍，哪一样都躲不过。黎偃松是为朝廷平叛的王师。我若助他赢了，萧家便能换来一线生机。我的峥儿，或许也可因我举动，增添几分荣耀。”

万山雪用力点头，喉头哽咽。

萧泠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轻得像灰烬上最后一缕青烟，转瞬即逝，可眼底的光却烧得愈发坚定。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布帛，塞进万山雪手中。“我们分头行动。你想办法把这个亲手送到黎偃松手里，告诉他望江楼的秘密。千万不要被崔明之的人发现。”

万山雪低头一看，竟是一张详细的布防图，上面清清楚楚标注着吴家兵器库的位置以及各处兵力部署。

她满心震撼，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泠又摸出一枚铜牌来：“黎将军被困，物资必然紧缺。我以营救侯爷之名，去调一批箭矢刀弓。等我调出来，你找可靠的人接应，连夜送到黎将军手中。”

“萧姐姐，你……”万山雪满心动容。

萧泠看着她，眼底的光亮得惊人，语气坚定无比：“黎偃松赢了，吴阻就输了。他的命，便是我给峥儿的交代。我若有个三长两短，记得替我儿更名萧峥。”

万山雪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那枚铜牌抵在两人之间，沉甸甸的，像是不必说出口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