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对方是好是歹,不敢贸然去拽。
头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不想死就抓紧了。”
南方口音,想来是金谌的兵。
生死关头,她不再犹豫,将绳子在腰间绑紧,一手拽着绳子,一手拉着绳头,应了一声,身子便腾空而起,随即跌进一处容身的石洞。
她瘫坐在地,手扶着额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还没来得及道谢,一把冰冷的剑就抵住了她的脖颈。
“你是谁?来此有何目的?”
万山雪缓缓抬头,面前是个年轻的士兵,甲胄沾满烟灰血迹,嘴唇干裂,显然也是从火场里逃出来的。
语气虽凌厉,剑锋却偏了偏。
“多谢恩人出手相救,我此番前来,是为寻找我的夫君崔明之。”
“崔明之?”那人眉头微皱,显然不认识。
没等他再问,石洞内侧有人踉跄着走了出来。
万山雪闻声望去,只一眼,她就呆住了。
那人从暗处走出来,一瘸一拐,额角一道新伤,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身上的战袍烧得千疮百孔,肋下绷带浸透了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黎偃松。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她飞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烟火和血腥的气息,她的眼泪汹涌而出,落在他身前的斑斑血迹上,她抽泣着,一声一声唤着:“黎偃松……黎偃松……”
引线倒是如黎偃松所料,依次燃开,可撤离的时候,他背上中了一刀,幸而有浓烟庇护,才侥幸逃脱。
景明洲身负重任,带队前行,尹诚护着众人下了山,又返回来寻他,简单帮他包扎后在山洞歇息片刻,准备伺机下山。
他方才正倚着石壁小憩,却突然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个声音于他而言太过熟悉,也太过思念,寥寥数语,便能令他疲惫已极的神志乍然清明。
她扑在他怀里,他依然愣怔着不敢动,只当是在梦中,直到她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他才恍然发觉,眼前一切竟是真的。
她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烟灰泪痕,衣裙撕破了一大截,手指上尽是血。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可那双盛满了泪水、正仰起来看他的眼睛,灿若星辰。
他亦紧紧回抱着她,扯到伤口也舍不得松开一点。鼻腔里全是她的味道,干净清冽,像春天茶园的嫩芽气息,让他心头发颤,嗓子哽得生疼。
满山大火,绝境危地,这个傻姑娘。
他不是没见识过她的倔强,不是不知道她骨子里的韧性,可今时今日,她冒着随时丢掉性命的危险,从千军万马和战火硝烟里生生杀出一条路,是为了找他。
她是为他而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又疼又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满腔浓烈的爱意止于唇齿,却无法言说,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后怕与心疼。
“你疯了,万山雪,你是不是疯了!”他将她箍得更紧,咬牙斥责,“谁许你来的?你不要命了!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一旁的尹诚还握着剑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飞快移开,忍不住干咳两声:“将军,她方才好像说,她的夫君是……”
万山雪这才想起,方才权衡之下说来寻夫,还报上姓名,这会儿却扑进黎偃松怀里哭得肝肠寸断。不用看,也能猜到尹诚脸上的神情有多精彩,顿时羞窘着要挣开,黎偃松却牢牢地抱着她,不肯松手。
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见她脸颊绯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伸手替她擦去眼泪,温声说道:“不要紧,很快就不是了。”
这……
尹诚张口结舌,将剑往鞘里一插,转过身去:“我……我去外面透透气儿。”
洞中只剩下他们。
万山雪这才顾上细细看他,眼眶深陷,颧骨更显突出了,整个人瘦了一圈。身上的绷带洇开一片猩红,想来是她扑上去的时候碰到了。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抚上去,哽咽道:“你受伤了,疼得厉害么……”
黎偃松摇摇头,捧着她的双手,见掌心磨破的皮肉和布条黏连在一起,指尖上全是血,忍不住又责备道:“十指连心,得多疼啊!傻姑娘,你怎能这样拚命。”
万山雪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攥着他的衣襟,啜泣道:“我看见满山的火,还有跳下来的人……我好怕,怕你……”
她说不下去了。
黎偃松沉默着,将她重新拉进怀里。
洞外,山火还在肆意燃烧,哔哔啵啵夹杂着人声,纷乱嘈杂。狭小的石洞里,两人相互依偎,恍有隔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