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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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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这枚平安扣,还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去年舅舅回京,得知我在崔家不好过,便将母亲留给我的首饰和银钱都给我了。那是母亲在病榻上托付他的,说怕我婚后遇人不淑,进退两难,给我留条退路。你说,她那时那样年轻,又在病中,怎会将身后事虑得这样长远呢?”

黎偃松将她的手与平安扣一并握在掌心里。

“我嫁进崔家,崔明之整日冷脸相待。我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一点陪嫁之资都拿去买上好的衣料脂粉,只想着要取悦他。后来你们救我,又收我弟弟入伍,我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谢你们,便把这四枚平安扣拿了出来,图个平安吉祥的彩头。”

黎偃松见她神色黯然,便侧过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换了话题:“我一直在想,该送你些什么才好。只是不惯佩戴东西,又不知你的喜好,等战事了了,我们一起去挑些你喜欢的。”

万山雪忽然想起一事,她背过身去,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得意地在他面前晃了晃:“我有你们黎家的物事,想不到吧?”

是黎玄赠予她的那块玉牌,刻着一个“黎”字。

黎偃松满脸不可思议,接过来反复端详。

“是黎老将军给我的。当时我给他送丰叔的账本,他怕我在京中有危险,说拿着这块玉牌,遇到麻烦可去回春堂求救。谁知还没用上,我就来了晋陵。后来尤弈生事,我便随身带着,盼着能借一借黎老将军的凛然正气,替我壮壮胆。”

黎偃松低下头,将玉牌和平安扣叠在一处。一样是她母亲的遗物,一样是他父亲所赠。

他忽然笑了。方才因她要回崔家盘旋在眉宇间的阴霾,在这一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一把将她抱到膝上,亲昵地抵着她的脸颊说:“你看,二老无意中替我们把定礼都下过了。往后,你可再不许说夫君是崔明之了。”

万山雪的脸蓦地红透了,一把将玉牌抢回来,嗔道:“别胡说八道。谁给你下定礼了?”

他追着她不放:“那你跟我说清楚,谁是你的夫君?”

她故意逗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崔明之。”

他气得磨牙,将她逼到石壁边上。又怕硌疼了她,连忙拿手掌垫在她脑后。两个人近得呼吸交缠,彼此的睫毛几乎碰在一起,心跳声听得清清楚楚。

万山雪的手轻轻按在他胸口的绷带上,见他眉头微蹙,心忽然揪紧了。

她说得那样笃定,其实自己心里真没底。回到崔家会发生什么,她并不清楚。今日一别,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她也无从知晓。

人生里的遗憾太多了。

那就,少一个是一个吧。

她心一横,猛地凑上去,在他干裂的唇上飞快地啄了一口。蜻蜓点水似的,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继续把玩手里的玉牌。

黎偃松愣住了,瞳孔倏地放大。

他看着她强装镇定却红透了的耳垂,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那根弦猛地断了。

他抬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声音低哑:“万东家,耍流氓耍到本将军头上了是吧?亲完就装无事发生,你这是什么无赖行径?”

万山雪侧过脸去,拼命忍着笑,却越忍越压不住,到最后索性笑出了声,眼角眉梢全是暖意。

他凑过来,轻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像春风拂过花瓣:“连日征战,从头发丝到脚底都是污浊的,怕你嫌弃。等打了胜仗,再让我好好亲亲。”

万山雪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里,瓮声瓮气地说:“黎偃松,我很喜欢你,臭的黎偃松我看了也欢喜。”

黎偃松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连日来绷在筋骨里的酸痛、压在心口上的沉郁,如同坚冰遇上了暖流,一层一层地化开了。

到了山脚下,尹诚还是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

他瞥见两人交握的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别开眼去。又忍不住再偷偷看一次又一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万山雪早瞧见了他那副欲言又止、憋憋屈屈的模样。她暗暗朝黎偃松递了个眼神,两个人会心一笑,如同两个在大人眼皮底下偷到糖的孩子。

黎偃松的目光黏黏糊糊的,满眼都是不舍。

万山雪不愿这般凄凄惨惨地别离,便翻身上马,朝尹诚一扬头:“大恩人,回头再重谢你的救命之恩。我未来的夫君,可就拜托你了。”

尹诚支支吾吾,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万山雪开怀一笑,又朝黎偃松一颔首:“等你。”

随即拨转马头,朝崔家茶园的方向去了。

马蹄踏过焦黑的土地,扬起细细的灰。她走出去几步,又勒马停住,回过头来。

黎偃松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就那样看着她。

她的衣裙破了一大截,在风里猎猎翻飞,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旌旗。回过头来的那个笑容,比灿阳还要璀璨热烈。

那是他的姑娘。

比他想象中勇敢千倍万倍的姑娘。

她从崔家大院里走出来,从一潭死水的生活里走出来,走进他的心里,却不肯躲在他的身后。

她怀着一腔不认命的孤勇,跌跌撞撞地走在他的前面,尽力用自己的双手,将这摇摇欲坠的山河扶得稳固一些。

她在乎他,但她不将自己交给他,只交给她认定的事。

马蹄声远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被战火烧焦的地平线上,像一滴水落入滚滚烟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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