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牌边角沾满血迹，血渗进玉质的纹理里，仿佛再难洗去。

万山雪泪眼模糊地展开，见休书的日子写在他动身往东洋之前。两方的指印俱全，不知他何时替她按下的。

另有一笔留给她的财产，一笔一桩列得清清楚楚，足够她一生吃穿用度。

遗书却只寥寥数语：叛国死罪，抄家获罪在所难免。我这一生，步步踏错，污糟祖辈清名，连累母亲妻妾，愧悔难当。身死之后，万望亲人勿要悲泣。

万山雪捧着那封遗书，伏在床边哭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可以毫不留情地恨活着的他，将过往恩怨一刀两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可他要死了，要为她死了。

他救了她，她便欠了他。

这份亏欠从此便成了一笔无头的债，永远无法销账。

那些伤害是真的，日日夜夜的冷淡轻慢，桩桩件件刻在骨头里，她若是原谅，便是背叛了从前的自己。可是一个用生命来赎罪的人，拿什么来恨他？

她哭他这一生，步步踏错，每每幡然醒悟之时，便已错失良机。

她也哭自己，哭自己走到了新的光亮里，以为可以将过去彻底留在身后，到头来，他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永远地留在了她心里。

他说了那样多决绝的话，到头来，还是替她备好了一切。备好了放她走，备好了她往后的安妥日子。

他终究没有坏到根底，可也再来不及好了。

崔明之望着她，目光温柔得近乎不忍。

“你别哭。”他的声音极轻极轻，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我一步错，步步错，纵使回京也是活不成的，早一日晚一日罢了。你给过我太多次回头的机会，是我自己不曾珍惜。往后……再别为我流一滴眼泪。我不值得。”

万山雪拼命摇头，只是流泪，说不出话。

黎偃松立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惧怕。

他不怕崔明之活着，却怕他就这样死了。

他是为救万山雪而死的。

他怕这个人的死，从此会像一丛荆棘，横在他与万山雪之间。

死了的人是不会错的，会在活着的人的记忆里一遍遍被美化，直到变作一个谁也越不过去的影子。

尹诚进来了，手里捧着一封信：“将军，截下的崔家家书。”

万山雪接过，指尖颤抖着展开，是乌思羽的字迹，不如往日工稳，却满是欢喜：

“明之吾夫：我们母子平安。儿眉眼如你，哭声洪亮，盼君早归，亲睹儿面。思羽泣书。”

万山雪将信纸在他眼前展开：“明之，明之，你快看，思羽为你生了健健康康的男孩，你做父亲了……你总要回去见见他啊……”

“真好。”他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悠悠地散在空气里，“真好，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

“这样也好。”崔明之的目光开始涣散了。瞳孔像被水洇开的墨，黑白之间的界限正一点一点消融，嘴角却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娘辛苦拉扯我一场，给她留个念想罢。黎将军……”

黎偃松蹲下身，两手紧紧攥住崔明之的手，一字一顿道：“你放心，我会尽力保全他们。”

崔明之艰难地点点头，又转向万山雪。

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最后那一点将散未散的神识里。

“抱歉……遇上我，教你流了这样多的泪。山雪，我们来生……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他说完这一句，忽然挣扎着支起身子，额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狠狠推了万山雪一把。

她猝不及防，被推得往后跌坐在地上。

崔明之仰面倒回铺上，将脸转向另一边。

民间有个说法。

以死为界，亲手推开的人，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他用最后一口气，替她做了这个决断。

万山雪伏在床边，哭得哀哀欲绝。

黎偃松静静站在一旁，没有上前。

帐外，东方的天际裂开一道细细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