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三三两两散了。
尹诚从后面走过来,低声道:“万娘子,有个穿彩衣的女子看着好生奇怪,正往这边来。”
万山雪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猛地一震。
是萧泠。
她还穿着那件用峥儿的小衣裳拼成的百衲衣。净柳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萧峥”。
她径直走到崔明之坟前,郑重拜了两拜,转头对万山雪淡然一笑:“妹妹,咱们再见罢。”
万山雪急急上前,抓住她的手:“萧姐姐,你要到哪里去?”
萧泠望着她,目光温柔,却带着一种与尘世诀别的疏离:“黎偃松给了我手刃吴阻的机会。大仇已报,娘家也会因我助益战事而安稳。我再没什么挂念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百衲衣,“那晚我跟你说过,峥儿还没看过这大好河山,我带他四处走走。”
万山雪鼻子一酸,伸手抱住萧泠,抱得很紧,怕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她。
萧泠的身子僵了一瞬,而后慢慢软下来。她没有哭,只是把下巴搁在万山雪的肩上,安静地靠着。
“萧姐姐,我打算在晋陵买一座宅院。会给你留一间专属于你的屋子。你累了,便带着净柳随时回来。”
萧泠轻轻点点头,而后作别远去。带着净柳,带着萧峥的牌位。
万山雪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小,那件彩色的百衲衣摇摇曳曳,如同一只翻飞的彩蝶。
七八日后。
暑热非但没有消退,反倒一日浓过一日。树上的蝉叫得人心烦意乱,连风都是烫的,扑在脸上像有火舌在舔。
朝廷派来的新知府已经到任,黎偃松手头的公务尽数了结,再过两日,便该启程回京述职了。
他很想去看看万山雪。想知道她的伤好些了没有,这几日吃得可好、睡得可安。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摁下去一个,又窜出来两个,搅得他坐立难安。
到底还是忍不住,叫了万山毓来,嘱咐他去看看姐姐伤势可有好些。
万山毓应了,转身便去。
他坐不住,踱到前院去等。刚走到议事厅后头的廊下,便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景明洲的声音。
“他派你去就问这一句话?”
万山毓老老实实答道:“是,将军就说问姐姐伤势,别的没多说。”
景明洲哼了一声:“他自己不长腿?才多远的路,躺在屋里派你去探口风,亏他好意思。”
万山毓没吭声。
景明洲越说越来劲儿:“你就该让他急一急。你姐姐在营帐外头站着等他的时候,他躲在里头跟老僧入定似的。这会子知道急了,还非得端着架子,等你姐主动来找他。我跟你说,他要再这么着,你就带你姐姐相亲去——晋陵城里好男儿多的是,又不是非他不可。”
黎偃松只觉得眼皮重重一跳。
万山毓紧张地环顾四周,结结巴巴道:“景副将,您这话要是让将军听见,可不大好……”
“听见又如何,”景明洲理直气壮,嗓门又抬高了几分,“他多能耐啊,打仗脑子灵光,谁承想吃起醋来也是一把好手,吃死人的醋,真出息。倘若那天崔明之不闻不问,任由金谌将万娘子带到阵前,你说咱们这些人,谁敢笃定能保万娘子安稳活着?为他哭一场有什么错处,他这会儿不依不饶地较劲儿,别理他。”
万山毓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可我觉得……将军他心里也不好受。”
“他不好受是他该的。”景明洲语气忽然缓了缓,“你听我的,让他急一急,等他真成了你姐夫,你再护着他。”
“那这会儿……”
“走,跟我喝酒去。”景明洲一把勾住万山毓的肩膀就往外拽,“待会儿回来就跟他说没找着人,急死他。”
这个景明洲!
黎偃松恨得牙痒痒,可细想想,人家的话也没什么不对。若非崔明之在关键时刻出手,战事绝无可能结束得如此迅速。
他怔怔地站了许久,而后翻身上马,径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