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红璎脆生生地朝石三喊道:“石大哥,这两桶淘米水发酵好了,你提过去浇花……”
一语未了,瞧见树下立着的黎偃松。她一愣,旋即迎上去,笑道:“呀,黎将军来了,快请进来。”
石三这才看见他,连忙上前帮忙牵马,却只是憨厚地笑,什么也没说。
黎偃松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他清楚红璎和万山雪感情极深,由她的态度,便也约略可知万山雪的心绪。
他冲石三点点头,回身问红璎:“你们怎么还称他石三?不改口喊本名?”
红璎嘻嘻一笑:“我们娘子说,喊顺口了,改过来反倒觉得别扭。石三大哥也说不介意,左右不过一个称呼罢了。”
她脚步轻快,一面引路一面说着近况:“崔家的事一了结,我们娘子就紧赶着买下这处宅子,又是还马,又是去客栈接花露,一刻没停。多亏茶园那边有宣娘子费心操持,不然可真要累坏了。”
穿过第二进院落,迎面是一堵新砌的粉白院墙。墙头探出数枝络石,细碎白花攒簇成团,素白轻盈,随风轻曳生姿。墙中辟着一道月洞门,穿门而入,便是万山雪的居所。
院子正中搭着一架新葡萄藤。藤蔓还没来得及长密,疏疏落落地铺在架上。晚霞从叶缝里筛下来,投下细细碎碎的光影。藤下搁着一张竹榻,万山雪侧向夕阳躺着,一手搭在腰间,另一只手垂在榻沿外。
橘霜正蹲在竹榻边点驱蚊灯。看见黎偃松进来,她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低低说道:“娘子太累了,方才说歪一会儿,我去烧水的工夫,回来就睡着了。”
黎偃松点点头,轻声道:“你们去忙吧,我坐会儿就走。”
橘霜悄悄退下去了。后院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葡萄叶的沙沙声。
她沐浴过了,一头青丝还没有全干,蜿蜒在枕上,萦绕着清新的花果香气。睡颜恬静安稳,眉头舒展着,落日晚霞将她的五官映出柔柔的光晕来,美得惊心。
他伸出手,轻轻拢住她垂在榻沿外的那只手。
她的手有些凉,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指腹上那些伤已经落了痂,他低垂着眼,缓缓摩挲过每一道疤痕,像在描一幅舍不得看完的画。
静坐片刻,他忽然记起,不知她脑后的肿包好了没有。这样想着,便微微欠身,小心翼翼地俯过去查看。她发间的香气清幽幽地钻进他的鼻子里,他怕惊扰了她,屏气凝神,指尖都微微发颤。
下一瞬,脖颈忽然被一双柔软的手臂紧紧抱住了。
他毫无防备,往下一栽,慌乱中连忙用手撑住竹榻,生怕压着她。
她还没有睁眼,唇角已经漫起笑意。那笑意从嘴角漾开,嗓音还带着朦胧睡意,沙沙软软的,带着不自知的媚意,直挠到人心尖上去:“你来了。”
没有诧异,没有意外。半睡半醒间,她也在等着他。
胸腔深处骤然涌上一股滚烫汹涌的热流,酸涩翻涌,鼻尖一酸,眼眶就热了。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贪恋地呼吸着她的气息,闷声说道:“嗯,我听宣颐姐说你置办新房,我还以为……你伤心了,不要我了。”
他温热的鼻息喷在她颈侧的皮肤上,痒痒的,像蝴蝶的翅膀轻轻翕动。
万山雪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安与自责,那份生怕被丢弃的惶恐,残存的睡意一下子散尽,手心缓缓滑到他的脊背上,一下一下抚着,如同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他的脊背绷得僵直,腰身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在她缓缓的抚摸下,才一寸一寸放松下来。
“傻子,我知道你不想去崔家别院,”她贴着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羽毛,“才紧赶着买了这处房子。你若不来,我这会儿睡醒了,原也打算去接你的。”
黎偃松倏地抬起头看着她。
她望着他的眼里满是温柔,像一泓蓄满了月光的清泉,澄澈安静,完完整整映着他的身影。
她说……要去接他。
她怎么可以用这样淡然的语气,说出这样炙热的情话?
好像接他回家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他本来就该在这里,好像她从来就不曾想过他二人之间会有别的可能。
连日积压在他心头、无从言说的郁结与猜忌,尽数被她稳稳接住,悄然化开。
这么好的女子,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