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应。
女人薄弱的身体晃了晃,重心忽然前移,像一棵被拦腰砍断的树,直直地朝江映心倒下来。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于是,眼睁睁看着小许的身体砸在她面前的地板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正面朝下。四肢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摊开,黑色的发丝杂乱贴在地板上,像散开的章鱼腿。
身体从外看不出任何明显创口,只是浑身上下都像被从水盆里捞出的湿毛巾,莹莹水渍从小许的身体往外流。
江映心朝后退了几步,
忽然发现并不是水从她的身体往外流,而是她的身体正在融成水,化为液体。
内心一阵恶寒。
她跨过小许的尸体,尽量保持镇定,以最快的速度从甲板冲了出去,一眼没再看地上的尸体。
人在危急关头爆发的潜力是无限的。跑起来时,江映心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呕吐晕眩反应,只感觉所有物体都在飞速后退。
她强按颤抖的双腿,凭借记忆,按照秋亦柏说过的路线朝后厨跑去,此时距离二人分别不过五分钟。
速度越来越快,经过副本历练,江映心的身体素质已然不可小觑,跨越一个楼层到达终点也不过是两三分钟的事。
她气喘吁吁,头冒虚汗。然而推开门,最先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
清凉的海风。
惨白的浓云挂在天上,遮阳伞和躺椅依然是她走前那副模样,一瞬间天旋地转,江映心丧失了辨别方向的能力。
小许又站了起来,她面朝海面,手扶栏杆。一个人静静地站着。
静静地等待,又好像没有在等待。
江映心愣了。
意识到了什么,她几乎是瞬间对着小许发动了自己的天赋。
“爱能止痛。”
所以,从此刻起,江映心将全心全意爱着面前这个人。
因为爱,所以愿意为她付出自己,愿意为她献出灵魂。
因为爱,所以愿为做一切她想做之事,喜她所喜,厌她所恶。
因为爱,所以不觉疼痛,而只因付出而感到甜蜜与幸福。
这是江映心的天赋,也是被她隐藏,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第二种用法”。
她所爱对象,不仅可以是任务者,也可以是鬼怪。
同样,她不仅可以为了对方去“付出”,也可以去“承受”。
付出,为了爱。承受,也是为了爱。
这才是她屡次逃生副本的秘密,只要她心中有爱,无论何种伤势何种伤害,她都只会感到充盈的甜蜜。
副作用是——所有伤害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不是回到锁芯世界后,伤势自动恢复,江映心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不,或许,她确实已经死过许多次。
死去,再复活。
只是没想到这次,会这么快使用技能。明明打算尽量放在副本快结束的后期……
江映心看着小许的背影,她只是立在那里,又好像身处远方,海风涌动,卷起她的发丝——
但是,她觉得如果现在不用,就再没机会用了。
小许动了。
她缓缓扭了过来,面对江映心,动作灵巧而自然,像个鲜活的人类。
但她不是人。
黑发头发从脸上滑落,露出下面的五官。
还是那张脸——圆润眼角、微微凹陷的面颊、干燥起皮的嘴唇。
但表情不对。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属于一个活人。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空白。
一种彻底的、绝对的空白,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什么都映得出来,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睛睁开了。
眼白不见了。两只眼睛里填满了一种浑浊的灰蓝色,像是把海水直接灌进了眼眶。
瞳孔还在,但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点黑,像被水墨洇上的黑点,诡异而突兀。
小许看着江映心。
不——那个东西看着江映心。
它的手伸过来了。
速度不快,江映心完全来得及躲开——但她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动不了。
某种力量压在她身上,不是物理上的压制,是更深处的、来自本能层面的瘫痪。
猎物在捕食者面前的僵硬。
那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而她毫无还手之力。
收紧。
江映心的气管被压扁了。空气被截断的那一刻,她的身体本能地挣扎起来——但她感觉不到任何痛苦,而是身体被填满了爱意,像被打上镇定剂。
看着小许,她略微呼吸不上来。然而,她没有反抗,只是看着小许,用目光描摹着她的轮廓,充满爱意。
被伤害时,只需自我欺骗,告诉自己这是爱。
唯有这样,才能在极端的痛苦中获得救赎,才能支撑着自己不彻底走向堕落。
才能,不疯掉。
她的视野开始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血液流动的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远。
但她知道,这种程度的伤害并不至于杀死她。
或者说,任何物理手段都无法在精神层面杀死她,她已在自我的认知中用欺骗打造出一座安全屋。
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幸福,甜蜜,像涌动的气泡。
江映心觉得自己似乎又重获了新生,在爱人手下——
然后那双手松开了。